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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藍森的記憶中, 他從來沒有如此肆無忌憚地去過這么多人潮涌動的地方,包括餐廳都很少去,基本是在家自己解決。
只要是人多的地方, 事情也多, 哪怕是無意之間的推擠也可能讓他發出聲音,而在他的能力逐步增強的情況下, 無意識的音節也可能引發預料之外的事件。
能想象嗎?在地鐵上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腳,因疼痛而下意識地“啊”了一聲之后, 整個車廂忽然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啊!”聲, 人們紛紛跳著腳, 不是彼此踩到了,就是撞到了扶手,擠掉了手機, 為此而發出了大大小小意義不同的驚呼聲。
還好藍森對戶外運動興趣不大,他原本的興趣愛好就偏向室內,于是他花了更多的時間在家里,準確地說, 在自己的房間里一個人看書。
他的父母驚訝于他過早建立的個人空間意識,但出于一定程度上習慣性的放養教育方針,他們并沒有對藍森看似孤僻的性格過多微詞, 也只是給藍森買了更多的書,滿足他的這個小愛好。
再后來藍森多了一個烘焙的興趣,卻仍然是在室內的,一個人的活動, 依然接觸不到什么人。
這兩樣個人愛好成功地讓他過起了室內一人樂的生活,藍森對此感到很滿意,于是漸漸的,他對于從未涉足的“人多地帶”的愿望淡了許多。
游樂園,精品店,電影院,擠滿人的步行街……
這些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毫無負擔地踏入。
“兩個人逛這種店的話,比一個人要好玩很多,因為可以互相試各種各樣的東西!”
——甚至,還能樂在其中。
連恰拎起一個鹿角發卡,往自己腦袋上一扣,歪著頭看著藍森,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藍森評價。
“可愛。”于是藍森很直白地評價了。
然后他就看著連恰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來,這個笑容弄得他第六感一跳,直覺連恰要干點什么——可能是因為相處多了,身體產生了某種自然的條件反射——而后連恰很敏捷地跳了一下,手一抬,就把一樣東西拍在了他的腦袋上。
“?”
“鏡子鏡子,那邊。”連恰推著他往鏡子前面走,兩只手的手心都貼著他的后背,小小的溫度透過衣服挨著他。
鏡子里映出來的他腦袋上扣著一頂絨面的麋鹿帽子,軟乎乎的帽子頂上,戳著兩個同樣軟乎乎的鹿角。
“挺合適的,要不,我買這個給你當生日禮物吧。”連恰一臉嚴肅。
“…… ……”
二十八歲的男人戴這種軟綿綿的帽子,真的合適嗎?
藍森花了一點時間去想要不要拒絕,然后發現遵從內心的話,答案是毫不猶豫氣勢洶洶的“接受接受接受接受”。連恰說合適,那肯定有合適的理由在,戴著就是了,也沒什么,走上大街不過是被人多看幾眼。
他正準備點頭,連恰卻忽然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搖著頭,還頂在她腦袋上的鹿角發卡跟著一晃一晃:“開玩笑的啦!”
“……”
“真的是玩笑,藍森先生你不要真的答應,這個只是因為……我想看看你戴上怎么樣,誒嘿嘿……”變成了有一點心虛的訕笑。
走出店的時候,藍森腦后的頭發換了一條新的發帶,銀色和深藍交織在一起,末端綴著王冠樣式的金屬墜子,他晃晃腦袋,兩個墜子就碰到一起,叮叮當當地響。
“藍森先生,以后要不要一起再來逛?”連恰背著手,在他身旁一跳一跳地走路,搖頭晃腦的,看起來特別開心。
“好啊。”于是他也如此自然地答應了,“……下次逛點別的地方吧?”據說女孩子都是喜歡逛街的。
連恰又笑了,眼里又閃了一絲“得手啦!”的小光芒。
那樣子落在藍森眼里實在是太可愛了,他沒有說破的打算,卻必須做點別的什么抒發一下這份愉快的心情,結果是他揉了半天連恰的頭發,把對方的頭發弄得有點亂了。
他這么做之前沒有征求什么意見,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來了,連恰卻也沒躲,老老實實讓他揉了,只是過后伸手拍拍自己的劉海兒又晃晃腦袋,好像她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似的。
藍森愣了一下,試探地又伸出了手。
“哎!”連恰一側頭避開了,捂著腦袋單腳向外跳了兩步,“不行,又要亂啦!”
一邊這么抗議著,一邊猛烈搖頭,頭發卻反而更亂了,恰好又刮來一陣很大的風,呼啦一下,又把女孩輕飄飄的發絲吹了個亂七八糟。
連恰呆呆地站著,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臉喪氣地抓了抓頭發,長長嘆氣:“啊……結果該亂的還是會亂嗎……”
那亂糟糟又茫然的樣子,像突然被捋了毛的小兔子一樣。
藍森覺得自己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會兒,他可能思考了一些什么,又可能什么都沒想。
“……哈哈哈哈哈……”
但他就這樣突如其來地笑出了聲,放肆又愉快。
不是因為好笑,也不是嘲笑的意味,而是一種令人無比輕松的、就像陽光籠罩著一樣的,歡騰活潑的愉悅。
在注視著連恰的時候,他的心情毫無顧忌地就那么突然松動了。
連恰本來還在郁悶兮兮地和自己的頭發作斗爭,可藍森的笑聲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困惑地看了藍森兩眼,雖然沒想明白為什么藍森突然笑得愉快,但她覺得自己也跟著愉快了起來。
后來頭發徹底梳理好是在壽喜鍋自助店里,等著鍋里的湯燒開的時間,藍森拿了連恰的貝殼梳子,慢慢地幫她打理頭發,而連恰一邊保持著腦袋一動不動,一邊嘴巴動得飛快。
“藍森先生,以后要是我頭發又亂了,你能不能再幫我啊?”
“當然。”藍森又是想也沒想地回答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幾縷纏繞起來的發絲上,“我自己的頭發常常打結……所以我很擅長這個。”
“真的假的,為什么老是打結啊?”
“……睡覺起來就會這樣。”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笑的人換成了連恰,“藍森先生,你來吃過壽喜鍋嗎?”
“沒有,這里人太多了。”
吵吵嚷嚷,人聲鼎沸,咕嘟咕嘟散發著香味的兩口鍋,擺了滿桌的蔬菜和肉,擠來擠去小心翼翼地夾著自助的水果和蛋糕,對著一堆冰鎮起來的飲料冥思苦想選哪個好。
前面桌的一群女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聊著八卦,后面桌的一對夫妻帶著孩子手忙腳亂地照顧,隔著一條過道的幾個學生邊吃邊打游戲,時不時傳來懊惱或狂喜的驚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