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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七歲便奉父母之命娶妻生子。
和過世的亡妻相敬如賓,兩人雖然說不到一處,愛好不在一處,飯食口味都吃不到一處,周圍人勸說,天下夫妻大抵都是這樣的。
娶妻娶賢,綿延子嗣。
如今二十七了,仿佛一場大夢初醒,他終于讀懂了六歲開蒙便讀過的詩經。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被他喜愛的女郎,卻鎖在心底成為禁忌,提也不敢提一句。看她一眼就覺自己可恥。
越壓抑,越躁動。
仿佛飛蛾撲火,明知前頭是焚身烈火,忍不住往前沖。
馬車飛奔,夜風呼呼地吹過臉頰。葉宣筳心里默想,之前二十七年,原來他沒活過。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韙,原來他才活了。他決非趁人之危之卑劣小人,救人決不圖報!
他沖身后的車廂說話。
“你和懷淵的這樁婚事,原本因我大理寺的獻策而起。功利摻雜,并非一樁好姻緣。”
“我不知他為何堅持迎娶你,但婚后僅僅兩月,你一心逃離,他郁郁寡歡。顯而易見,這樁婚事對你、對懷淵,都有傷損。”
“京城內只怕會大肆搜捕,你留不得了。我已安排人秘密在城外采買新的別院。依山傍水,清凈無憂。你只管放心去住。”
“拆散你和懷淵的婚事,是我對不起渤海凌氏。放心,不會牽連到你身上。等你們順利合離之后,我自去凌府負荊請罪。”
又心酸,又快慰,故作鎮定地叨叨半日。
說著說著,他突然感覺不對:怎的身后毫無反應?她向來反應伶俐,從來不會安靜地聽他說太久……
葉家長隨也感覺出幾分不對,趕緊回身撩起車簾子,驚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大喊:“二郎!”
馬車里空蕩蕩的。
里頭坐著的兩位女郎和一只狗,不知在葉宣筳念叨哪句時,便已消失無蹤影……
葉宣筳:……
仿佛晴天霹靂,青天白日里一道驚雷掀開他的天靈蓋,冷風直接刮過腦髓。
冰颼颼,透心涼啊。
親隨還在急問:“是不是車趕得太快,拐彎時把人落下了?要不要回去找找?”
“找什么找?你當她半途走丟了?”
葉宣筳回過神來,對著空蕩蕩的車廂,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氣得心肝兒都噴火:狗都帶走了!
原路回程也必然找不到人。她早有準備,肯定會故意躲開他們。
“一而再、再而三,用完我就扔!!”
*
天漸漸黑了。
掌燈時分的凌府,看似風平浪靜。
然而,前院人來人往,腳步匆匆,表面的平靜下卻又帶一股令人壓抑的莫名氣氛。
書房點起了燈。
只一盞,勉強照明而已。
凌萬安急奔進門,匆匆回稟:“阿郎,果然不出意料!長泰那邊傳來消息,主母半途甩開葉家馬車,領著阮惜羅,抱著小奶狗,滾了一身的草灰,直奔城門下去了!看方向要出城!”
窗邊的人影動了一下。
正因為影子動了動,才赫然凸顯出,之前等待線報傳來的大半個時辰之久,窗邊停駐的身影似乎動也未動過。
書房的燈光映去窗邊,越過雕花隔斷,顯出大片陰影。凌鳳池的眉眼籠罩在明暗交替的斑駁陰影之中。
即便跟隨主人多年的凌萬安,此刻也難以揣測,外表看似千尺平湖的凌家之主,心里是否和表面同樣的寧靜無波?
這可是主母私逃的大事……
大半個時辰不言不語的凌家之主,終于開口詢問細節。
問的卻不是主母私逃的方向,而是主母領著阮惜羅和小奶狗,從葉家馬車跳下的細節。
“她滾了一身的草灰?馬車車速不會慢,跳下時可傷著了?”
凌萬安絞盡腦汁地回憶凌長泰送來的細報。
“不曾提起主母傷著了。長泰送回的消息說,似乎有阮驚春在路邊接應。”
趁馬車拐彎減速時,主母和惜羅挨個跳下,路邊有個瘦瘦高高的少年郎接應,疑似阮驚春,把自己當做肉墊,主母和惜羅都壓他身上,又在路邊滾得一身的草灰……
額,人應當安然無恙?
窗邊的人似乎無聲地笑了下,暮色里看不清。
凌鳳池低聲地喟嘆:“家人。”
她終歸還是只認那兩個外姓姐弟做家人。卻將凌氏家人棄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