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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一聲細瓷響,凌鳳池把手里熱騰騰的姜茶放去小幾案上,語氣極鎮定:“老師,我意已決。”
又環顧眾同僚好友,“多謝探望,諸位請退?!?
圍觀眾人紛紛識趣離去,紗帳里只留下政事堂四相。
姚相這時才冷冷開口道:“算計遲了一步!從她未去掖庭服役,卻入了御書房那日起,我等便應該提防她了!”
聽說龍津池水最深不過五尺半,哪怕章晗玉當真失足落水,自己撐一下池底也就站起來了,怎會在水里撲騰那么久?
姚相思來想去,其中必有詐。
“老夫以為,今日這場春日宴針對之人……凌相,只怕是你。當心章晗玉一口咬死你不放,閹黨以‘逼奸宮人’之名彈劾于你,迫你去職!”
在場之人齊齊皺眉。
“逼奸宮人”這等污名,按去風姿朗徹如日月的凌鳳池身上,仿佛破璧毀珪,叫人聽一聽都覺得耳朵污穢。
但閹黨有何做不出的?
帳子里的幾位重臣低聲唏噓議論起來。
凌鳳池重新端起熱騰騰的姜茶。
當著或皺眉或憂心的面孔,他居然還慢慢啜完了整杯姜茶,放下平靜道:“娶她可免彈劾。”
姚相:“……”
陳相:“……”
姚相被說動了。陳之洞卻沒有,眉頭緊皺,還想繼續勸說:“鳳池,不可,聽為師一句——”
始終旁觀至今的韓相把陳之洞拉去旁邊。
帳子里傳來諸如“后宅小事,官聲為大,倒閹黨事最大”之類的勸說。
凌鳳池對姚相道:“章晗玉為中書郎時,為她義父呂鐘奔走做事;如今罰沒入宮,被小天子藏于御書房中,呂鐘亦能時時接觸于她。當初將她罰入宮服役的處置,其實不妥?!?
“鳳池既知不妥,亡羊而補牢,未晚也。”
帳子里勸誡陳相的言語還未停。姚相這邊深深嘆了口氣。
“大理寺投案當時便該直接把她殺了。當時未殺,只判了罰沒入宮,宮人輕易再殺不得了,以至于弄出今日局面。懷淵,除惡務盡,引以為戒??!”
凌鳳池不置可否地聽著。
姚相就此決策,一錘定音。
“章氏女交由你看管。后院關好了,莫再放她出來興風作浪?!?
啪嗒一聲,地上咕嚕嚕滾落個盤子。
帳內侍奉茶水細點的一名小宮人,眼瞧著才十二三歲,面孔十分青澀,笨手笨腳地把滿地亂滾的細糕點收起,連連告罪退出帳子。
出紗帳子后,小宮人捧著糕點盤子一路狂奔向龍津池邊,噗通拜倒在池子邊蹲著的全恩面前:
“全、全常侍,打聽來了。大事不好啊!凌相要犧牲他自個兒的婚事,就像把羊兒圈在羊圈里,他要把章宮人降服在凌家后院里,再不放她出來興風作浪——?。 ?
全恩嘴里正叼著幾顆甜滋滋的紫桑葚,聞言震驚地一張嘴,啪嗒,桑葚全掉在地上。
半刻鐘后,被原話復述一通的章晗玉:……
“娶回家啊。”章晗玉坐在紗帳里,對著銅鏡慢騰騰地綰發。
今日凌鳳池態度反常,她還以為他打算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說當著上百雙眼睛把她溺死在龍津池里……就這?
掉進池子底的碧玉簪子至今沒撈回來,少了發簪子固定,她一個人綰得費勁得很。
還是全恩看不過去,在旁邊幫了兩把,這才順利綰好了。
全恩邊綰發邊罵:“聽聽那些外朝臣的算計!‘后宅小事,官聲為大,倒閹黨事最大’,凌鳳池打算把您老人家娶進后院當羊一般圈起來啊,我呸這些狗官!”
章晗玉沒應聲,拿起銅鏡,對著發髻慢悠悠地左右打量。
“兩邊散發都抿進去了?齊整么?”
全恩急得跳腳:“危機迫在眉睫了呀干爹!你還有心思照鏡子呢?”
“哪里迫在眉睫了,不就是成個親?就算關去凌家后院,算哪門子危急?我是沒腿了還是沒嘴了?不會跑還是不會喊?”
章晗玉笑了下,銅鏡調整各方向,繼續悠然地抿碎發:
“其實姚相說得對。大理寺投案當日,他本該直接把我殺了的?!?
—
日頭眼瞧著往西邊落。晌午暖陽下的燥熱也散去,章晗玉在帳子里開始覺得有點冷。
她整個下午都坐在這處紗帳里,兩次試圖出去,都被外頭把守的金吾衛客客氣氣請回。
第三次被攔回來后,全恩正擼袖子打算擺出內常侍的高姿態壓一壓金吾衛的氣焰,章晗玉反倒攆他走。
“跑去罵他們作甚?上頭有令,他們按令行事而已?!?
既然商量定下“迎娶“,現在凌鳳池必然去了御前,告知小天子。
結果出來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