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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不愿‘冰釋前嫌‘,就是肚量不夠廣大了?”
晾在旁邊的葉宣筳給氣得不輕。
好個閹黨門下第一爪牙!被褫奪了官職罰入宮,居然半點沒吃教訓,依舊得理不饒人啊?
葉宣筳不情不愿彎下的腰瞬間站直了。
他賠什么罪?跟誰賠罪?!
算起來他許久沒見章晗玉了。兩邊乍然打個照面,葉宣筳驟然一怔,視線定住。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深淺淺的青。
淺青色半袖,黛青色長裙,纖長如鶴的脖頸從白色交領中露出半截,濃密烏發挽起,發髻間插一只穆太妃賞下的青玉簪。只有眉心點的朱紅花鈿,是身上唯一艷色。
這身打扮無論顏色還是布料在宮里都尋常。不知怎的,穿在她身上時,只讓人覺出兩個字:
清貴。
章晗玉不笑時顯得難以接近。抿嘴笑起來時,唇角邊露出的小小的梨渦,卻又顯出幾分狡黠,沖淡了身上只可遠觀的清貴氣度。
兩邊視線對上的瞬間,葉宣筳一驚,仿佛有個銅罄在耳邊重重敲擊,敲得他頭暈目眩,早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后半段噎在嗓子眼里。
面前這明眸皓齒的絕色美人……?!
章晗玉抬頭便望見這位凌黨門下第一爪牙在發愣,嘴角一翹,浮起習慣性的嘲諷微笑。落在葉宣筳眼里,居然覺得耀眼動人。
“肚量廣大……”葉宣筳本能地重復起章晗玉的原話,自己也感覺不對,吸了口氣,把視線倉促挪開了。
他不自覺地也擺出目不斜視的姿勢,直盯前方紗帳子,公事公辦念完后半截的謝罪詞。
說罷掉頭就走。
葉宣筳紛亂的腦海里亂哄哄想:
好個詭計多端的章晗玉!她居然穿起女裝擾我心神!
該死,她假扮男人時讓人恨不得扒下那張好皮囊,露出里頭漆黑心腸。她穿起長裙梳起女郎發髻點起眉心花鈿居然這么好看!
第21章
從背后傳來章晗玉的喊聲:“哪有葉少卿這般敷衍的?謝罪詞毫無誠意念完,我這苦主還未回復呢!你回來——”
葉宣筳跑得更快了。
他身上的緋色官袍顯眼,后方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走動行跡。只見他繞過龍津池半圈,直奔對岸而去。
章晗玉越喊人跑得越快,她也覺得有意思,樂了一陣,扭頭對留在池邊的人說:“葉少卿去得無影無蹤,倒仿佛晗玉是什么吃人猛獸似的。還好凌相不怕我。”
凌鳳池立在水邊,葉宣筳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池子對岸,顯然不會再回來。
他昨夜睡得不好,兩邊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疼。
葉宣筳是相識多年的,勝在聽勸講理,懂得輕重緩急。雖說性子疏放慣了,不拘小節,但遇事決斷,是個可以放手做事的能臣。
凌鳳池自己是謹慎周密的性情,兩人一起商議常有互補之處。
過來御花園前,他原本和葉宣筳說好:
——二人共同去御花園龍津池走一圈,探查由章晗玉籌辦的春日宴,可有什么不尋常的蹊蹺處?
——假設有人趁春日宴的機會,打算暗害凌六郎,會從哪幾處下手?
——今年宮宴設在水邊,與以往慣例不同。龍津池水深幾何,能否淹人,是這次探查的重點。
……
如今倒好,葉宣筳不知發什么癲,扔下他獨自跑了!
清凈水邊,視野廣闊。只剩他和章晗玉單獨相對。
平湖般的表面下,一股暗流開始翻江倒海。
這股暗流,從昨夜輾轉思慮、久不能寐的深夜里,就在他的心底涌動激蕩不休。
凌鳳池站在池邊默想:當初她投效閹黨,認賊作父,真有什么不得已的隱情?
法理不能超脫人情。若她有不得已的難處,只要愿意向自己和盤托出,他亦可鄭重承諾,從寬處置。
她身為名門遺孤,父母自幼遭難,失了管教,以至于走入歧途,非她這孤女之錯。
若她當真有不得已的隱情,自己可以為她做下擔保,將她從終身勞役的宮廷苦役中釋放歸家……
池岸對面傳來一陣躁動。
七八名干練官吏脫了袍子,穿一襲短打衣裳走近水邊,手持長篙,在水里戳來戳去,開始測量水深,查探污泥。
這些官吏是葉宣筳帶來的大理寺屬吏。
他人雖然莫名中途跑了,好在還記得今日要做的事,回稟了小天子,以“向章宮人賠罪、協助準備宮宴”的名頭,派出大理寺干練官吏,重點勘察這次春日宴的舉辦地:龍津池。
近水危險。
水邊污泥,可以藏利器。污泥本身積淤太深,泥深可陷人。水深可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