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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相這是第幾回規勸了?屢教而不改,依舊好言教誨,愿意指明生路。晗玉十分感動。”
凌鳳池今年就至少聽她說過兩三回的“諄諄教誨,十分感動……”這番慣用的客套話,他早沒什么觸動,目光依舊直視水面。
“若當真感動,便改過自省。你也是讀過圣賢書的,人孰無過?回頭是岸的道理,不必我多言。”說罷轉身欲走。
章晗玉面朝著粼粼水波,唇角噙著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知何時已化作一個上揚的真切笑容,嘴角邊又露出了梨渦。
這回的梨渦,可比剛才深多了。
她回過身來,不緊不慢地對前方背影說道:“投桃報李,我這里也有句話相贈凌相。小六郎凌春瀟……”
凌鳳池腳步一個急停。
他只覺得胸腔里堵得慌,呼吸不暢。幼弟純真,被輕易玩弄在股掌之間。
以她慣常的佻脫性子,沒說完的后半句能有這么好話?
他深吸口氣,再轉過身時,聲線沉冷下去。
“無論你對六郎有何圖謀,停在今日。章晗玉,剛才我的話,你可有聽進去半分?你當真要一條路走到黑?”
章晗玉漫步走近身前,兩人面對面地站定,她抬手擋著日光,抬眼打量對方平靜鳳眸下隱含的薄怒,不悅抿直的唇角。
得,這位又生氣了。
又一次惹得號稱‘胸闊如海川’的凌鳳池生氣,不知怎的,她卻覺得有點想笑。
她忍著心底這點癢癢的笑意,以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
“應下宮里舉辦春日宴,凌相失策了。”
“不瞞凌相,這次春日宴,并不只是一次尋常宮宴,而是我的晉身之梯。”
凌鳳池寒聲道:“和六郎春瀟有何關系?”
章晗玉笑:“怎么沒有關系?”
濃密的睫羽忽閃幾下,似多情有意,又仿佛只是隨意為之,身子傾來凌鳳池耳邊,輕聲耳語:
“看顧好他呀。”
*
凌鳳池進宮時空著手,出宮時提了個鳥籠子,四周以黑布裹得嚴實,看不出鳥的品種。
再精巧的鳥籠子也和凌相十分不搭,每路過一道宮門,這奇景都引得當值的金吾衛探腦袋多看一眼。
凌鳳池面色看不出端倪,出宮后吩咐幾句,馬車直奔大理寺。
當葉宣筳的面,把鸚鵡籠子放去官署桌案上。
“元真,你送入宮的這份厚禮,最近幾日都掛在御書房窗外聒噪。小天子叮囑我完璧歸趙,斥責你做個好官,莫再做壞事。”
葉宣筳牙根都發酸,不敢接話,把鸚鵡籠子提在手里,燙手山芋一般吩咐親信長隨趕緊送回家。
他低估了她!
這兩天,大理寺眾官員瘋傳,那章晗玉在宮里居然又翻了身,如今攀上了穆太妃,竟將群臣入宮賞花的春日宴交由她打理。
聽到傳言,葉宣筳心里涼颼颼的。竟能接觸到穆太妃,顯然人不在掖庭服役。
小天子對她的縱容超越想象,竟然越過了宮規。他私送鸚鵡入宮罵人的戲謔手段只怕要惹禍。
他老老實實認錯:“明日我便入宮求見,當小天子的面請罪。”
凌鳳池微微點頭:“小天子氣得很,需盡快請罪。”
葉宣筳叫住了欲走的凌鳳池,磨著牙說出打算。
“明日向小天子謝罪,我沒什么好說的。但章晗玉還是不能放過,必須讓她徹底倒臺!”
章晗玉這次跟大理寺投的案,大理寺上下把她得罪個徹底。她若東山再起,走內廷的路子重掌權勢,大理寺同僚以后都睡不好覺了!
“就在昨夜,大理寺諸位同僚勠力同心,各自寫下‘倒章’建言,秘密呈交于我……喏,這篇最佳。我以為,可為上策。”
凌鳳池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接過葉宣筳推薦的“上策”,翻閱片刻。
這位官員給出的意見很有大理寺刑律風格。
建言書寫道:章晗玉以宮人低微之身承辦春日宴,只能辦好,不能犯錯。若宴席籌辦出了岔子,她必受重罰。
提議:赴春日宴的大理寺高品官員,在宴席中多多留意,務必揪出差錯,小事化大,追責籌辦人。如此章晗玉不但無功,反倒有過,可一舉扳倒之。
凌鳳池看完并不回應,把建言書遞還給葉宣筳。
葉宣筳收入袖中,帶幾分緊張神色問:
“可有不妥之處?若上策不可取,還有一篇中策,同樣可行。就是需要犧牲一位年輕兒郎。”
第二份“中策“,給出的建言獨辟蹊徑,提議:
“大赦出宮,把她嫁了”。
幾位先帝在位時都有過前例,年滿二十二、家人尚在的宮女,逢天子大赦,可以放出宮去,與家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