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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并不搭理門外動靜,只自顧自地念經。
章晗玉踩著白襪走近婦人身側,取一只線香點燃,插入香爐中拜了拜,回身又喊:“傅母。”
老婦人霍然睜眼,厲聲喝道:“跪下!”
這一聲厲喝毫無征兆,在空曠的佛堂里嗡嗡回蕩,幾乎連房梁都震破。
章晗玉卻并不覺得吃驚,揉了揉耳朵,麻溜地往后挪兩步,跪在老婦人身后的蒲團上。
“跪下了,傅母。您發個話,孩兒認罰。但您老人家生氣了,總得當面說個為什么。”
老婦人語氣冰冷:“不敢當。老身聞氏,出自京兆章氏,乃是主母身邊服侍之媼母。受主母委托,撫養主母的孩兒長大,撐立章家門戶。落得如今這般局面,老身愧對主母,更不敢當下一代禍國奸佞口中的‘傅母‘二字稱呼!”
章晗玉跪在身后,對著前方老婦人繃得筆直的肩膀,輕輕地笑了聲。
“傅母氣到不認我了?但傅母再不肯認,您老人家依舊是撫養我章晗玉長大的傅母。我今日之成就,少不得傅母的督促,滿京誰不知——”
“閉嘴!”聞媼暴怒起身,隨手抓起佛龕邊擺放瓜果貢品的瓷盤,劈頭蓋臉往身后砸去。
章晗玉偏了下頭,瓷盤并未砸中她。
大盤子帶著呼嘯風聲越過臉頰,一聲脆響,在身后落地,砸了個粉碎。
瓜果碎瓷散落滿地都是,連帶著角落里小的香灰爐都被打翻,香灰灑了她滿身。
聞媼依舊在盛怒之中,胸膛劇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筆直指向身后:
“你讓章家蒙羞!京兆章氏,三代清貴門第,被你糟踐成什么樣了。你竟要救魯大成那該死的閹奴!你可知滿京的人如何議論章家!”
章晗玉抹了下臉,從蒲團上起身。
“今日傅母罵我丟了家族門第的清譽。但傅母忘了,當初不正是傅母催逼我入仕?”
“滿朝朱紫,我誰也不識。哪家會舍棄自家子侄不幫扶,提攜一個陌生后輩入仕?”
聞媼發作了一場,冷靜下來七分,袖手冷冷道:
“你是章家子。京兆章家留下的眾多親朋故舊,哪個不能提攜你入仕?東西兩京,處處都是門路,你卻走不通,分明是你自己無能。”
章晗玉的唇角微微一翹,仿佛聽到什么有趣的笑話一般。
“只有傅母還記著章家的昔日榮光了。在京兆各家大族眼里,章家,不就是個滿門獲罪,銷聲匿跡多年,早已枯倒了的舊門第么。”
她心平氣和地一樁樁細數。
“白身出仕的辦法之一:舉孝廉。我無父無母,無人可孝。舉不了孝廉。”
“白身出仕的辦法之二:入國子監,科考入仕。三年一科,三十歲入仕都算早的。傅母嫌太慢。”
“我便去拜入義父門下。蒙義父不棄,五年功夫,提拔到今日的位置——”
章晗玉在黯淡燈火下轉過臉來。
翩翩如玉,眉眼含笑,繼續說今晚的笑話。
“二十三歲,正三品中書侍郎,中書省之執掌官。可隨意出入宮禁,日常隨侍小天子。傅母依舊不滿意。”
“晗玉確實無能,看來一輩子也不能讓傅母滿意了。”
滿室香灰迷漫。
聞媼面無表情地站在佛龕前。
門外傳來一聲敲門聲。惜羅緊張地聲線都隱約發抖,輕聲問:“阿郎?里頭一切可好?什么東西碎了?阿郎?“
章晗玉踩過滿地碎瓷片,拉開房門。
“今日無事,只是和傅母說幾句話,碎了個盤子而已。話已說完了。”
她當先出門去,倒把燈籠靴子都忘在門外,只穿白襪踩在木廊上,一聲聲地回響。
惜羅抱著門外丟下的兩只靴子,提著燈籠追上十幾步,忽地驚呼一聲:“阿郎,你的腳流血了!”
興許出佛堂時踩上了碎瓷,章晗玉腳下流血,自白襪里星星點點的滲出來,在門外木廊上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個帶血的足跡。
她聞聲回頭,看到了血,但居然不覺得疼,只覺得痛快,反倒走得更快了。
只有惜羅在后頭哇哇地哭,邊哭邊追,哭成個淚人兒。
哭聲太大,未走到前堂就驚動了許多人。
前院守門的幾個家丁正在四處尋主人,聞聲急趕過來:“阿郎,原來你在這處,小人等四處尋你!凌相府來人了。”
章晗玉唰地把肩膀挺直了,抬手撣撣身上沾染的香灰,又抬頭去看天色。
一輪若有若無的暈月藏在濃云中。佛堂鬧騰一場,眼看到了二更天。
好個月黑風高夜,正適合做點大白天做不得的密事。
“凌相府派人送密信來了?”
章晗玉吩咐:“把人送走,信拿進來給我。”
門房回稟:“并無書信。來人奇怪得很,深夜還披個斗篷,瞧不清面目,也不肯報身份,只說是凌相府來人,堅持要面見阿郎。阮郎君已經去門外盤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