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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子見凌鳳池的態度,也知道自己不該再追問了。
但心里又好奇地仿佛貓抓一般,時不時地瞄來眼風,章晗玉只作看不見。
小天子終歸還是忍不住,趁風冷寒涼,使勁打了個大噴嚏,凌鳳池果然離開書桌,走去對面墻挨個關窗。
趁這短暫的當口,小天子悄悄地招呼章晗玉走近。
“中書郎,剛才你說了一大堆,什么春去秋來……被凌相給罵了。他為什么罵你?等朕長大以后,你當然還在御書房陪朕的。”
章晗玉便也悄悄地咬耳朵:“謝陛下恩典。臣的意思是,等陛下長大以后,如果臣做不動中書郎了,改在御書房端茶送水,臣也愿意的。卻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讓臣做?”
小天子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外臣不能做內事,御書房端茶送水的不是宮女就是宦官啊。我聽他們說過,一刀割了子孫根的才叫宦官……嘶……”
小天子倒吸涼氣,不知想歪到哪里去,緊張道:“中書郎你好好的,你可別想不開。”
章晗玉忍俊不禁,唇角邊的笑渦一閃而逝。
“臣想得開。只要能侍奉御前,做什么差事臣不計較。”
小天子嚷嚷:“不行不行,你想開些!”
啪嗒,最后一扇敞開的窗牗關閉插銷,把料峭春風關在書房外。
仰頭說了半天悄悄話的小天子倏然閉嘴,章晗玉自御桌邊直起身,往后退出兩步。
她假裝沒有留意窗邊冷眼打量她的凌鳳池,閑話兩句功課,把話題岔開了。
*
“中書郎。”
章晗玉從御書房出來就快步疾走,只想把人甩開。沒奈何凌鳳池個頭比她高出一整個頭,腿長步闊,被他盯上極少能脫身。
片刻后,身后又傳來一聲:“中書郎。”這回人就在半步外了。
凌鳳池往前兩步,抬手一攔,便把前頭裝聾作啞的朱袍身影給硬生生攔在路當中。
“中書郎,留步。“
金吾衛正好換班,兩班烏泱泱的人頭匯集在大殿外。有幾個膽子大的披甲將士探頭探腦打量這邊動靜,被當值的金吾衛尉兜頭一巴掌打回去。
上百人目不斜視,昂首闊步地越過兩人前方長道,臉上就差寫五個字:“我等看不見!”
章晗玉細微挑了下眉。
當著殿外眾多金吾衛的面前動手攔她,面子不要了?
凌鳳池其人,豐儀秀澈,談吐淵雅,時常給人以性情溫和的錯覺。但她是見過他下狠手對付政敵的。
能夠穩穩躋身于朝堂重臣行列的人,有幾個是好說話的軟柿子?
平日里姿態端方,待人以禮,因為凌氏以儒家立身,君子貴端方。
但凡當真激怒了他,被視作對手剪而除之,凌鳳池用的手段可跟“有禮”兩個字不沾邊了。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抽,想起在新春佳節明碼標價、一手交錢一手賣官的魯大成……
魯大成公然踐踏朝廷禮法,算是把凌鳳池得罪狠了。
好歹是個太皇太后身邊服侍多年的老人、宮里四大內常侍之一,至今還在大理寺獄半死不活地蹲著,撈也撈不出人,眼看要在大獄里蹲到死。
眼見今天必然走不脫了,章晗玉再轉過身時,神色已經如沐春風,甚至還反客為主,倒打一耙:
“凌相何必咄咄相逼?有話好說,下官是講理之人。”
凌鳳池緊追不舍了一路,把她攔在人來人往的大殿外,卻只問了五個字。
“你當真不退?”
章晗玉聽這句話便知道,自己剛才在小天子面前尋未來保障的一句暗示,小天子沒聽懂,這位倒聽得個清清楚楚。
但有些事不能說明白,只能裝糊涂。
她無辜地微笑,仿佛剛剛才突然發現似的:“哎呀,凌相瘦了。晚上歸家要好好用飯啊。”
凌鳳池:“……”
陽光大殿映照下來,金光倒映在身上。倒把面對面立著的兩個人映襯得仿佛金人一般。
凌鳳池確實消瘦了。
他生得個高而膚白,年輕時眉目清俊,被盛贊“豐神雅貌”;
后來年紀漸長,官又升得快,身上威儀日重。“國之四柱”的聲譽日起,稱贊他外貌的言語倒少了。
此刻他背光站在面前,八尺有余的頎長身形壓迫下來,把章晗玉整個人都籠進陰影里,瞳仁黑而深幽,卻又久久地不說話,只垂目盯她。
兩人間無言的靜默,隨著時間推移,便漸漸展露出令人窒息的難熬威迫之網。
換個官職低的六部屬官,只怕要當場拜下請罪。
只可惜章晗玉看慣了對方這幅姿態,心里壓根生不起半點壓迫感覺。
不僅不覺得被威迫,近距離多看了兩眼,她還覺得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