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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禮語氣放軟了些許,倒是有幾分真,“但是葉暮,說實話,你這般有趣,這般聰慧,死了未免可惜。所以,聽話點,好不好?”
車廂內陷入靜默。
良久,周崇禮以為她害怕了,畢竟是個女子,正想出言寬慰時,聽葉暮聲音響起。
“不好,”她抬起眼,“周大人或許不知道,我從小就不聽話。”
葉暮微微傾身,“你的算盤打得太早了。那兩本賬冊,如果不出意外,此刻早已被以珵帶出了吳江,在去京中的路上了?!?
“你還想誆我?”
“誆你?”葉暮微微一笑,“不就是藏在縣衙二門布告欄,那面貼滿小紅花的木板背后么?在我們動身來蘇州府的今早,以珵就已經取走了?!?
她折返回去,就是為了告訴他這件事。
周崇禮的面色終于有了變化,先前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獵物反將一軍的審視。
他重新評估起眼前這個女子來,“四娘確實聰明了得,你是怎么發現的?”
葉暮扯扯唇,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頭,學著他之前的語氣,眼神憐憫,輕聲反問?!澳懵犜拞??”
周崇禮挑了下眉。
葉暮笑意加深,“你聽我的話,我就告訴你。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我還知道了你的另一個秘密……”
她微微停頓,居高臨下地審判他——
“我已經知道,你,根本不是周崇禮?!?
作者有話說:暮寶反殺時刻!爽![加油][加油]
祝大家新年快樂哦!
第73章 清平樂(三) 真名。
葉暮欣賞著對方眼中翻涌的驚詫, 她知道,自己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全中靶心。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的猜測, 在他此刻的反應面前, 成了十分的確信。
“怎么能這么聰明呢?”周崇禮低低喟嘆,最初的震驚過去后, 他忍不住贊嘆,終于遇到了能真正對弈的對手, 話語直白,“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四娘?!?
他問道,“那么, 不妨說說看, 你是如何發現這些的?我自認這局布得還算周全?!?
他的語氣里帶著真誠的探究, 賬冊已失, 最大的籌碼移位, 此刻的坦誠,倒更像是一場高手間的復盤。
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 向著城門。
“其實俞書辦才是真正的周崇禮,對吧?”葉暮道。
對面的男人噙著笑意, “哦?有意思。可吏部檔案記載,周崇禮是五年前到任吳江縣令,而俞書辦,是兩年前才補入縣衙戶房,這時間,似乎對不上吧?四娘?!?
“這正是你們布局最精妙之處?!?
葉暮道,“容我順著線索, 大膽猜測一番?!?
“五年前,真正的周崇禮,那位二甲進士出身的年輕官員,前往吳江縣赴任。然而,江南官場這潭水,遠比他想象得更深,或許在他離京不久,或許就在赴任途中,他便已察覺不妥,遭遇了實實在在的生命威脅。”
因為她在俞書辦的脖頸側面,看到一猙獰的長條刀疤,那條疤的位置很險,再偏半分,就觸及性命,試問一個與世無爭的富家子弟,整天笑呵呵的,怎會留下生死搏殺的傷痕?
她那時就開始懷疑他的身份不如表面簡單。
俞書辦說他從未出過吳江,可他卻偶爾冒出京畿口音,別人或許察覺不出來,但葉暮自小京中長大,怎能不識?俞書辦去過京中,并且呆過不少時間。
葉暮觀察著男人的神色,繼續推進,“就在他身陷險境之際,遇到了你。我猜,在那個時候,你從云南卸任歸來,想必是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負和見識,卻因朝中無人,而被投閑置散,斷了進一步的仕途可能。你心中有不甘?!?
“一個惜命的真縣令,一個身懷才干的失意官員,你們二人一拍即合。周崇禮賞識你的能力,你看中他的身份,渴望機會,哪怕是以他人之名,行險一博?!?
葉暮的思路越發清晰,眼眸粲然。
“于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協議就此達成。你帶著周崇禮縣令的官憑印信,光明正大地走進了縣衙。對于吳江縣的胥吏、士紳乃至百姓而言,他們從一開始見到的縣令就是你。所謂的周崇禮,從一開始就是你的面容、你的聲音、你的行事作風?!?
春光明媚,也比不過眼前女子的鮮活。
周崇禮牽牽唇角,“基本沒錯,繼續?!?
“俞書辦利用三年時間,徹底隱入吳江的市井與鄉野,直到他對此地足夠了解,他需要一個更直接的身份切入縣衙核心,接觸到最機密的錢糧賬目,于是,兩年前,他補入了吳江縣衙的戶房,成為一名最不起眼的書辦。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只關心瑣碎事務和吃吃喝喝的胖書辦,才是真正掌握著此地命脈,暗中繪制罪證圖卷的人?!?
“那布告欄后的賬冊又是怎么發現的呢?”
“你知道,女子都喜歡花吧?”葉暮這時才露出了點女兒家的天真,“你們縣衙終日陰沉沉的,灰墻黑瓦,唯有那布告欄上的一朵朵朱砂小紅花,算得上一點亮色。我核賬累了,就常去那兒站一會兒,巧合的是,我每回去那里時,俞書辦也總在那里駐足,起初我以為他也如此看中這點小玩意……”
葉暮笑,“直到那回架閣庫搜尋未果后,衙里沒人,我依然走到布告欄前,看了看,可能是老天幫我,我那天是沒發現異樣的,直到今早又莫名想到小紅花,想到那布告欄,突然想到,有個磨損邊角,卻沒有積年灰塵,誰會特意只擦一個邊?。俊?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葉暮眸光灼灼看著他,“俞書辦不能與你公然頻繁接觸,也要在人前表現出與你這個縣尊并不甚熟絡。而這布告欄,卻是你們二人都可以每日自然而然經過之地,它立在二門顯眼處,人來人往,反而成了燈下黑。那里,就是你們傳遞緊要訊息、藏匿關鍵物品的絕佳地點,不是嗎?”
話音落下,車廂內一片寂靜,先前所有的機鋒試探,都隨著這最終圖景的拼合而驟然沉淀。
車外街市的喧囂,逐漸幻化模糊,愈發襯得這方寸之間的沉寂振聾發聵。
良久,對面男人極其鄭重地抬起手,鼓掌,“看來東宮這回沒有選錯人。”
東宮并非沒有暗中派過人來吳江,明察的,暗訪的,都有。
但那些人,要么被表面光鮮的政績表象所惑,無功而返;要么,便是悄無聲息地折在了這潭深水之中,再也沒能傳出只言片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