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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禮別過眼,走下臺階,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小廝身上,眉頭微皺,“你杵在這里做什么?”
小廝一愣,忙躬身道:“回大人,小的怕葉書辦有何吩咐……”
“穿個衣裳能有何吩咐?”周崇禮打斷他,他向前半步,擋在小廝面前,“去院門外候著,沒有傳喚,不必近前?!?
“是,是!小的這就去?!?
小廝從未見過縣尊大人私下這般嚴厲過,驚了一跳,不敢多言,連忙退下,匆匆穿過庭院,消失在了月洞門外。
少頃,房門被輕輕拉開。
葉暮已穿戴整齊,那套靛青騎射服上身,腰身收緊,襯得人愈發清瘦挺拔。
只是箭袖仍長了一截,蓋過了她半個手背。她步下臺階,走到已轉身望來的周崇禮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她抬起手臂示意,“袖長似乎稍有些長。”
周崇禮看向她,領口束得一絲不茍。
他點了點頭,面色如常,“嗯,大體合身,只是臂長有差,無妨,讓針線娘子再改短些便是?!?
說著,他便要抬臂喚人。
“大人,”葉暮出聲阻止,語氣恭敬,“些許微調,實不敢再勞動貴府娘子。卑職帶回住處,自行處理即可,不敢多添煩擾?!?
“也是,”周崇禮轉回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葉書辦孤身在外多年,凡事親力親為,自是常理,是我把葉書辦想得太嬌氣了?!?
嬌氣?
這個詞多用才女子身上,葉暮額間微蹙,只覺得他的語氣有幾分陰陽,但他又未再多言。
葉暮面不改色,只將頭顱垂得更低些,“多謝大人體恤贈衣,卑職慚愧,唯有這些微末之技,尚可自力。時辰不早,還需回去料理這衣袖,便不再叨擾大人了?!?
周崇禮倒是未留。
葉暮暗自松了口氣,她怕再折返廂房更換舊衣,恐又生枝節,幸而他也看出她不想久留,命人拿了個青布包袱皮,將換下的舊衣疊好包入其中。
兩人走在通向府門的回廊下。
行至半途,葉暮忽聞頭頂瓦片一陣細碎輕響,一道敏捷的暗影自屋脊掠過,“喵”一聲輕叫,落在不遠處的石階上,竟是只毛色斑駁的野貓。
它蹲坐著,碧綠的瞳孔在暗處幽幽反光,毫不怯生地望向廊下二人。
葉暮猝不及防,雙肩稍聳。
“嚇著葉書辦了?”周崇禮淡瞅了眼那只貓,語氣尋常,“是只野貓,在這附近盤桓有些時日了。性子野,捉不住,我也就隨它去了?!?
葉暮定了定神,“讓大人見笑。只是驟然瞧見……聽大人此言,想必這貓兒平日也常來?”
“它是??土??!敝艹缍Y側頭看她,“葉書辦在家中養過貓么?”
“不曾?!比~暮不欲多言自身,怕露出更多破綻,順勢將話頭拋回,“看它這般膽大,見人不避,想來大人宅心仁厚,未曾苛待這些野物?!?
周崇禮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只貓,看著它舔了舔爪子,悠然自得。
“宅心仁厚?”他重復了遍,語氣辨不出褒貶,“我倒說不上。只是愛看貓兒捕鼠,頗有些意思。靜時潛伏,動時迅猛,爪牙之下,勝負立判?!?
他話鋒在此處陡然一轉,視線倏地落回葉暮臉上,眼睫微垂。
“葉書辦,依你之見,在這世道之間,你是更愿意做那靜待時機的貓,還是惶惶不可終日的老鼠?”
問題猝然拋來,尖銳如刃。
兩人此時恰好已行至院門外。
燈籠的光自一側斜斜打下,將周崇禮的身影拉長。
他眼下未著官服,一身鴉青色常服襯得身形挺拔,僅以一根烏木簪束發,褪去了公堂上的威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葉暮心頭猛跳,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
她停下腳步,面向周崇禮,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個極恭敬的揖禮。
“大人說笑了。卑職不過是衙門里聽差遣,理文書的一個小小書吏,既無貓的利爪,也做不了那鉆營狡猾的老鼠。”
葉暮苦笑,“若真要論,怕是連二者都算不上,無非是螻蟻罷了。”
她將姿態放到極低,試圖用自貶來化解這充滿機鋒的詰問。
“螻蟻么……”
周崇禮勾唇,向前走了兩步,“螻蟻雖微,卻也未必如葉書辦所言那般無用?!?
他看著她道,“它們最擅長的,便是在不為人知的暗處鉆營,循著縫隙求生,看似卑微,日積月累,亦能蛀空梁柱根基。”
“卑職怕是沒那么大本事?!?
“是么?”周崇禮微微傾身,似有不信,“只是,螻蟻之命,最是脆弱。葉書辦既自比螻蟻,難道就不怕么?”
怕,怎么能不怕。
葉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她來到吳江這些時日,與各色人等周旋,自覺已足夠小心,但周崇禮這番話,她知他定是瞧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