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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jīng)收了貴客不菲的紹介費,勢必要促成此事,好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請賬房的是閣里管事的云娘子,說要找個能鎮(zhèn)住場面的先生,我想著娘子連田莊都打理過,比起莊上的糙漢莽夫,這點場面算什么?”
“若論鎮(zhèn)場面,男賬房豈不是更顯威嚴?”葉暮雖心下暗忖,自己之才學絕不遜于任何男子,足以勝任,但疑慮未消,“為何這位云娘子,偏要尋個女賬房先生?”
“唉,快別提了!”蘇掌柜一拍大腿,滿臉痛心疾首,“還不是前頭幾個男賬房守不住,做著做著魂都飄到對街楚館去了,有個更離譜的,膽大包天,竟偷了自家賬上的三百兩銀票,給對面花魁打賞!云娘子痛定思痛,這才鐵了心要找個女先生。”
“您看您這條件,您這條件,識文斷字,通曉賬目,性情穩(wěn)重,頭腦清醒,這職位,簡直是為你量身打造,這三十兩的月錢,合該就是您葉娘子來賺!”
“娘子若不愿……”孫掌柜見她神色似有松動,欲擒故縱,假意收回帖子。
“我去。”葉暮突然伸手按住帖子,聞空自然不會去那等地方,只要她小心隱瞞,他絕不會知曉。
況且,她當日答應師父的,只是不去尋五君玩耍,可沒答應過他,不能去那里做賬房先生。這應該不算違背諾言吧?
葉暮指尖在那流光溢彩的帖子上輕輕劃過,“何時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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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鵲踏枝(二) 心跳。
翌日清晨, 葉暮就拿著帖子站在扶搖閣的門口。
她特意換了身更顯穩(wěn)重的靛藍布裙,漿洗得有些發(fā)硬,顏色也洗得泛了白, 卻更顯整潔利落, 一頭青絲用尋常桃木簪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一絲不亂。
因孝期未過, 她雖不能守在祖母墳邊,但可以在旁的地方顯明心跡, 她讓紫荊用細白棉線系了一朵絨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違制, 也合心意,為她這身過于樸素的裝扮添了幾分莊重, 卻不至引人側目, 過分招搖。
葉暮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抬手, 扣門。
沉悶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過了好一會兒,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個穿著粗布裋褐的婆子拿著長柄掃帚, 探出腦袋來,眼下一片青黑, 哈欠連天,見她孤身一人,衣著樸素卻難掩清麗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來得也忒早了些,咱們這兒還沒開張呢, 公子們歇得晚,這會兒怕是剛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來尋樂子吧。”
得,是將她當成一大清早就來尋清倌的恩客了。
葉暮心下失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從容上前一步,將那張精致的灑金帖子遞了過去,“有勞媽媽通傳,我是新來的賬房先生。”
那婆子舉著掃帚,愣愣地接過帖子,仿佛沒聽懂“賬房先生”四個字能與眼前這姑娘聯(lián)系起來,她那雙因困倦而浮腫的眼睛頃刻間睜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葉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掃而空,側門“哐當”一聲被合上。
獨立于門外,葉暮聽到從里傳來聲亢奮的驚呼,“云娘子!云娘子!新來的賬房是個頂頂漂亮的小姑娘!水蔥似的!”
葉暮唇角彎了彎。
扶搖閣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聲色犬馬,反而清雅別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著素雅長衫的年輕男子,抱著琴或執(zhí)卷,從剛散的夜宴上歸來,眉眼間難掩徹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顯虛浮,眼瞼下泛著淡淡的青痕,卻依舊無損清俊。
見葉暮這生面孔,他們亦無半分輕慢,只于廊下駐足,也只倦懶地微微頷首,并無半分輕浮之舉,十分守規(guī)矩。
管事云娘子約莫三十許人,穿著一身藕荷色錦緞長裙,妝容素凈,眉眼精明卻不顯刻薄,并無風塵之氣,她見到葉暮,稍稍一驚,她對于來過的恩客都會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將她引至賬房。
賬房設在后院一處僻靜的閣樓,推開窗便能看見一叢翠竹,室內書架林立,堆滿了賬冊,一張寬大的梨花木書案上,文房四寶俱全,旁邊還擺著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盤。
這環(huán)境是十足合葉暮心意。
“葉娘子,以后你就在此處理事,孫掌柜極力推薦,說你有真才實學,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氣,開門直入,“我們閣里的賬目,看似簡單,實則繁雜,公子們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飾、筆墨紙硯是日常開銷,宴席的酒水、茶點、時鮮果子是大頭,還有各處的修繕、仆役的工錢、與各府往來的節(jié)禮……林林總總,每月流水不下萬兩。前頭幾位賬房,不是心思浮動了,便是能力不濟,希望你能讓我省心。”
葉暮凝神靜聽,心中已有計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這差事,必當盡心竭力。”
云娘子點點頭,示意旁邊的丫鬟捧上一摞賬冊,“這是去歲及今年上半年的總賬,還有近三個月的明細流水。三日內,你需將這些賬目厘清,做一份簡明的收支概要與我,賬房內筆墨紙硯俱全,若有不明之處,可來問我。”
事理清晰,時限明確。
葉暮看著那小半人高的賬冊,心知這是云娘子在試她的能耐,她點頭接過,也不廢話多言,應了聲好。
接下來的三日,葉暮與賬本鉚上了勁。
白日撥算盤,夜晚對燈核數(shù),指尖被紙張磨得發(fā)紅,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搖閣的賬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項目繁多,往來復雜,更有許多她未曾接觸過的名目,如“纏頭”、“紅綃”、“雅賞”等,需得細細詢問才能明白其中關竅。
云娘子雖嚴厲,卻也算公正,葉暮請教時,她總能點到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著偌大扶搖閣的運轉,忙得腳不點地。
葉暮有點疑難,覷著她得空的間隙前去請教,往往話未說完,便被捧著拜帖的侍從、請示宴席事宜的龜公、或是前廳來報某位貴客已至的丫鬟打斷。
賬房里還有一位先生,是個須發(fā)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專司一些固定往來的老賬。
他終日坐在賬房另一角的暖陽里,捧著一只紫砂小壺,瞇著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對著他手頭那幾本幾乎不變的舊冊,對葉暮這邊堆積的難題與新賬,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真正是不管這些的。
葉暮也曾試著問過他兩次,他卻只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來的賬房主事,老夫聽你的。”
如此過了兩日,賬目依然如一團亂麻。
就在葉暮對著滿桌賬冊發(fā)愁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quot;都說是頂好看的姑娘,我在想這世間還會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quot;
葉暮聞聲抬頭,只見酒君斜倚門框,一襲月白長衫,手中輕執(zhí)一柄玉骨扇,唇角噙著溫雅笑意。
她不由訝然,“酒君,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讓閣里議論紛紛的賬房小娘子長何模樣。”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膩了,來體驗民間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過她靛藍布裙肩上一處線頭,挑眉道,“這身行頭倒是逼真,衣裳選用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