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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不讓他替她做什么,他的面色十分寡肅。
雖然他平日里也總是那副清冷模樣,旁人瞧不出分別,但葉暮就是能感知到那其間的微妙差異。
也真是古怪和尚,這世道的人總愛清閑,他倒反了過來。
待走到前街的老槐樹下,聞空倏地止步,忽然開口,“你莫要再同那些人接觸了?!?
“哪些人?”葉暮還沉浸在自己先前的思緒里,愣愣抬頭,對上他低垂的目光。
他不語,只是靜立著看她,眸色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
不對,好似是在瞪她了。
“奧奧,師父說得是酒君啊,”葉暮恍然,隨即坦蕩地擺擺手,眉眼在月色下彎成新月,“不會了師父,您放心!我如今這幾個銅板,糊口尚難,哪還有閑錢去尋他們吃酒聽曲呢?!?
她笑笑,“師父你是個出家人不知道,見他們可是很費銀錢的呢。”
他抿抿唇,但葉暮等他半天,依然見他未置一詞,只是看她。
她覺得他眼下的神態有幾分好笑,若是長了胡子,定能把胡子吹上天。
他為何氣呼呼的?
葉暮也學他抿唇,歪頭打量他,就聽他輕哼了聲,“送到這里便好,你快回去罷?!?
“我看你先走。”
“在此處還能望見你進院。”他的語氣不容分說,“夜深露重,姑娘家獨行不妥?!?
葉暮不再推辭,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用力揮了揮手,他明明滿臉不愿,但依然會配合地抬手揮一下。
真是難懂的和尚。
是夜,葉暮睡得并不安穩。
夢中光影迷離,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搖閣內。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暖香,葉暮坐在雅間里,面前擺著幾碟精巧茶點,臺上正有伶人曼聲清唱。
不行,她剛剛答應過師父不來的,葉暮轉身要走,侍從已滿面堆笑地捧來一本裝幀精美的名冊,“姑娘頭回來?且看看可有合眼緣的。
葉暮鬼使神差地接過,隨手翻開。
名冊上繪著各色清倌的畫像,或撫琴,或執簫,個個眉目含情,她心里著急要走,手上卻不停地一頁頁翻過,目光卻驟然定在最后一頁。
那上面赫然畫著聞空。
依舊是一襲僧袍,卻松垮地披著,露出小半片鎖骨。他盤膝而坐,膝上橫著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風流意味。
畫像旁還題著兩行小字,“聞空師父,通佛理,坐懷不亂款?!?
葉暮驚得手一抖,名冊險些落地,她猛地抬頭,卻見那畫中人不知何時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門口。
聞空一步步走進來,僧袍下擺在香風中微動,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將她望著。
“為什么不點我?”他開口。
葉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這是夢是醒,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卻獨獨略過我?!?
他的指尖點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頁,“是覺得我比不過他們?”
“不是!”葉暮急急否認,仰頭對上他微紅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緊,“你當然比他們都好……”
“那為何不點?”他追問,聲音竟里有幾分委屈,“是覺得我不夠有趣嗎?”
葉暮怔怔地望著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地觸到他松垮的衣襟,細心地將那泄露了些許春光的僧袍攏好,拉嚴,仿佛這樣就能將他與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絕開來。
她仰著臉,輕聲說道,“你是個出家人,不該來這里的?!?
聞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閣樓暖黃曖昧的燈火下半明半暗,葉暮忽然感到腕間一緊,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掙脫,卻又在觸及她肌膚時泄去了大半狠勁,指尖滾燙,透過薄薄肌膚,幾乎要烙進她的血脈里。
“葉暮,”他喚她的名字,深看著她,“可我不要錢,這樣也不肯點我么?”
葉暮猛地驚醒。
她擁著薄被坐起,胸口劇烈地起伏,只覺得那顆心快要跳出腔子。
這夢做得未免太過離經叛道,她將發燙的臉頰埋進膝頭,過了會兒,又吃吃地笑出了聲。
葉暮突然明白他走時為何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性了。
他不想讓她去見墨上五君,不是因為她沒錢才不能見,而是無論她有錢與否,都不該見,不要見。
連在夢里都化成清倌阻攔她呢。
可那時的她多么愚鈍,竟傻傻地以為,他只是在憂慮她因貧生亂,還一本正經地向他保證“沒錢所以不見”。
他一個恪守清規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為吃醋。這般的關切與阻攔,大抵是出于師者對弟子的責任,是佛門中人的慈悲心腸,欲度她這迷途之人遠離歧路。
不過,這算不算對她的特殊?她與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罷?
葉暮握住竹節玉墜,在月色下端詳了許久,最終輕輕地、輕輕地將它貼在了心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