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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巷里人家這么多,怎么能確定我們住在哪個小院?”葉暮問道,“師父敲了幾家的門才尋到我們?”
“一家。”
“那聞空師父的運氣真好。”紫荊笑道,順手給劉氏添了半碗熱飯,“許是平日積的善緣多,菩薩才這般指引。”
不是運氣。
聞空默然不語,他來的時候,在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總算聽到了熟悉的溫言軟語,“小貓,喝點水,你怎么不愛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嗎?”
青石墻垣不算太高,恰與他的視線平齊,聞空駐足墻外,見墻內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樹下,指尖輕撫幼貓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語溫。
竹籬下晾了件月白綾裙,隨風輕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寶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時總愛穿杏子紅的襦裙,跑起來像團灼灼的火,長大了倒是沒見她穿過艷色的衣裳,總是很素凈。
他倒沒有特意留意,只是來回幾個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淺黃,他也就記住了。
彼此香靄如薄綃漫卷繚繞,她手執簽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門四開,菩薩垂目,萬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轉生輝。
是的,她甫見他時,是笑著的,只是后來解簽時,他把她惹哭了。
滿殿信眾往來如織,來來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過什么姻緣前程,就記得她泛紅的眼尾了。
聞空低眉,立秋見他哭,老太太仙逝時見他哭,今日為只燒雞見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總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淚。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舉目無親,攜母離家,想來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聞空錯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悶,他好像真把她當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聽聞,為人父母者,自己訓得孩子,旁人卻說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幾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興。
可能是他們認識太久了,他親眼看著這小小姑娘從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這般小心翼翼謀生的模樣,所以他對她總留有那么幾分惻隱之心。
“師父是給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聽紫荊問,聞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離他們不過兩條街,住了這半月大小鄰居多多少少都有聽聞,何況沈家已是這附近的大戶了。
紫荊詫道,“沒聽說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聽隔壁的鄭教諭說沈家公子天資聰穎,讀書很好,許是今年狀元也說不準呢。”
“就是沈家公子歿了。”
“啊?”紫荊更是吃了一驚,口中的雞腿掉進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聞空本不喜多言,特別是討論主家的事,但見葉暮的眼神望過來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說了句,“說是秋闈落榜,二更天時投了井。”
“讀書人就是太認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幾日還瞧見過,是個清瘦文弱的年輕人,真是可惜。”
紫荊放下竹筷,嘆道,“老天餓不死瞎家雀,這世間活路千千萬,販絲賣漿都能安身立命,多少營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來?”
“讀書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來把心血都押在科舉上了,”劉氏緩緩撥動碗中米粒,淡淡道,“這般心氣高的少年郎,就像繃得太緊的弓弦,輕輕一碰就要斷的。”
葉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卻走到尋死地步,很難說沒有家人重壓,玉不琢不成器,然過剛則易折,沈家家教定是過分嚴苛了。”
話鋒過于沉重,紫荊見主子吃燒雞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開了話頭,“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買燒雞時,可瞧見邊上新開的豆腐鋪了?那是西頭李寡婦開的,前日夜里,她家驢子竟把隔壁張鐵匠的門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東家長李家短,紫荊又是個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來,早將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羅了個遍。
她繪聲繪色地說起張鐵匠氣得要剁驢蹄的場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調,直把劉氏都逗得掩口輕笑。
葉暮被這熱鬧勾起,順手抄起竹筷擊節,即興唱了段蓮花落,
“月兒彎彎照檐角
說一段城南鐵匠張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驢鬧街坊……”
暮色里炊煙裊裊,笑聲連連,這小院自搬過來,頭一遭漾開這般鮮活的生氣。
待收拾停當,月色已上中天,聞空合十告辭。
“我送送師父。”
葉暮推開院門,兩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風中晚香玉花的甜氣正濃。
途經一戶人家的矮墻時,探出的玉蘭樹枝椏斜探,險些掃到葉暮鬢角,聞空不著痕跡地抬手,寬大僧袖虛擋在她發頂,往下看她,難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會唱蓮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葉暮仰頭望他,月色靜淌在她的嬌容上。
她見他神色未動,怕他不記得是誰,還特意補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飲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脫有趣。”
說起這個,葉暮彎彎眼角,眸中閃光,顯然來了興致,“他還會好些市井把戲,蓮花落,劃拳令,怎么做老千擲骰子,都可新奇了。”
緩緩又搖頭惋惜道,“可惜你是個和尚,不能帶你去見見世面。”
身側氣息驟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