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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周氏可有苦頭吃了。”葉暮語帶凜然,“只是師父怎不早些告訴我?”
“一直未曾尋到合適的時機(jī)。”
這話落在葉暮耳里,卻是另一番思量,她那幾日總避著他走,要是在回廊上迎面碰上,也立刻板起臉不搭理他,誰讓他說話太過絕情,刺得人生疼。
葉暮心里冒出又一個念頭,他是以為她在生氣,所以才沒機(jī)會開口吧?
他也會在意她生不生氣么?他也很苦惱罷?
想找她說話,卻被她冷冰冰的態(tài)度擋著了。
葉暮的眉目柔和了幾分,連帶著枝頭簌簌搖曳的銀杏葉,也少了幾分遲暮的悲戚,像是在蹁躚起舞。
卻聽聞空下一句解釋,“做法事那幾日,周氏派人盯得緊,身邊始終有人。”
他還特意問她可還記得那日,被他們請去查驗藥材,不過片刻,就有小廝借故請他去看線香。
“記得。”葉暮輕輕撇了撇嘴角,“是周氏請你去的,她還真是盯得緊。”
原來是這樣沒機(jī)會開口,當(dāng)真只是字面意思,被周氏的人盯著,而不是察覺到了她的回避。
她的眉眼垂斂,她就知道他一個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眼中是眾生,膝下跪的是佛祖,怎會留意到她這點(diǎn)微不足道的喜怒哀樂。
又一陣秋風(fēng)拂過,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了葉暮腳邊,此刻再看,根本就不是在起舞,不過是借著秋風(fēng),做了場虛張聲勢的垂死掙扎罷了。
馬車靜候在寺門石階下。
葉暮扶著紫荊的手踏上腳凳,簾帷掀開的一剎,她回頭低低道了句,“師父留步”。
纖腰一彎鉆進(jìn)車廂暗影內(nèi),沒再多言。
聞空將包袱遞與紫荊,目光卻仍停留在微微晃動的車簾上,方才出門時分明見她眼角帶笑,怎片刻工夫,又有點(diǎn)低落?
他青灰色的僧袍被風(fēng)拂動,終是向前兩步,立在了車窗外。
透過半卷的簾子,聞空睞她側(cè)臉,與她說道,“下月十六立冬法會,寺里會在放生池畔設(shè)千盞蓮燈陣,很是熱鬧,你可要來?”
這是在邀請她?
葉暮心念一動,剛要偏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萬一是人家見個香客就邀請一番呢?
“還有干果蜜餞,芝麻糖餅相供。”
葉暮耳朵動動,嘴上還故意拿喬道,“那得看我屆時忙不忙,母親病尚未能痊,莊子又逢秋收,賬目也得核……”
“我給你在經(jīng)堂西窗留座。”
“那我來。”
葉暮望向他,眉眼彎彎,早藏不住笑意了,“我想我應(yīng)該也沒那么忙,賬本晚看一日也無妨的。”
他總不見得對每一個信眾都如此周到,個個留專座吧?
馬車緩啟。
紫荊揶揄,“姑娘和聞空師父和好了?”
“我們又沒吵過嘴。”
“那就是姑娘一人在生悶氣,在府中不知是誰,見著師父就繞道走。”
“誰生他的氣?哼,便是真生了他的氣又如何?他也瞧不出來,簡直是呆子一個。”
“可奴瞧著,師父倒不像榆木呢,方才不還在哄姑娘?”
葉暮聞言,一怔,搖搖頭,得了吧,他那個樣子,實在不算得哄人,直立立站在一旁,說三兩句好話,就是哄人啦?那衙門張貼告示豈不是在哄全城百姓?
她緩緩解開包袱系扣,露出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某垂献印⒌毓细桑~暮一派過來人的經(jīng)驗,“阿荊,你還是太年輕,見的男人太少,這哪算哄人?定是方丈交代要多多迎客,便順口一提。”
紫荊被她逗笑,論年輕,主子不比她更年輕?但主子總是擺出這般洞明世事的老成模樣,也不知像誰了,“那姑娘且說說,如何算哄?”
“哄不一定要用話說啊,”葉暮咬了半口地瓜干,“就說三姐姐生辰那回,我提前月余便訂下墨上五君。那琴君自接下帖子起,特意訪了江南樂師,將三姐姐最愛的《春江花月夜》彈出了好幾重意境,這就是用心哄。”
“這不是花了錢嚜?也算不得真心,終究是錢銀堆出來的熱鬧。”
“這世道,花點(diǎn)銀錢就能為你花心思,比空口白牙的真心實在多了,有多少女子貼著嫁妝妝奩,反倒要賠笑哄著自己的丈夫,末了,真心沒得到,錢也沒了。”
紫荊笑了,“世間哪有這么傻的女子?”
葉暮咬著地瓜干,一時沒接話,紫荊還沒成親,不知婚姻苦楚,世間這樣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也是曾經(jīng)一個。
其實那些山盟海誓能焐熱多久?倒真不如當(dāng)下快活。
“咦,姑娘,這是什么?”
葉暮往紫荊手中看去,只見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紫荊從那堆焦香的瓜子底下,摸出個靛藍(lán)錦囊,那錦囊針腳不算細(xì)密,可謂極其一般,但用料卻是講究的。
葉暮接過,指尖觸到內(nèi)里有微硬物件,解開絲絳,一枚溫潤的竹節(jié)玉墜滑入掌心。那玉質(zhì)通透,竹節(jié)雕得栩栩如生。
她在鼻下嗅聞,清冽檀香,和聞空身上,他的被上,小屋里的氣息如出一轍,除此之外,還有一絲絲暖甜香氣,極淡,但與檀香配在一起,十分好聞。
錦囊深處還藏著一張素箋,上頭只二字墨跡,“好眠。”
一看就是聞空寫的。
好眠。
玉墜在葉暮掌心漸漸生出溫潤的暖意,他怎么知道她這些日子睡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