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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娘家過端午去了。”
“難怪前幾回邀你,你推三阻四,今日卻爽快同我來,冤家。”周氏無不得意,“怕是早已心/癢/難耐了吧?”
聞空眉峰緊蹙,面覆寒霜,后話已不涉及考校一事,他只覺污耳,當即轉身要走。
不料袖中的艾草包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拾,動作間另幾包也滾落,散落一地青碧。他這般向來從容之人,此刻竟顯出幾分少見的忙亂。
正是這片刻耽擱,屋內那令人面紅耳赤的霪/聲/浪語戛然而止,隨即傳來周氏一聲驚斥,“外頭有人!”
聞空心知不妙,再不顧地上艾草包,疾步便走。他對侯府路徑本就不算熟,除了往來三房院落的那幾條路線,其余岔路回廊于他而言皆是陌生,只能憑直覺往大致是后門的方向奔去。
身后小廝們的呼喝聲迫近,落日余暉光暈亂晃,將他青灰僧袍的身影在廊壁間照得忽明忽暗。
“快!追上前面那和尚!”
“二奶奶說她房里丟了個羊脂玉的如意小擺件,定是那賊禿順手牽了去!”
“抓他到二奶奶跟前,重重有賞!”
聞空疾步穿出侯府后門,身后腳步聲緊咬不放,他跑過了幾條巷子,瞥謝府的側門微敞。
聞空閃身而入,門房正坐在門口打瞌睡,被動靜驚醒,一看是四少爺,回了神,“四少爺,你怎么這時候回來了?可是回府探望老太太?不是說逢年過節(jié)怕撞見人,不讓您進門嗎?”
門房還在疑惑,侯府那幾個小廝已追至巷口,眼見那抹青灰身影沒入那高門之內,為首之人當即沖上前,對著門房高聲喝道:“方才進去的是個賊和尚,偷了我家奶奶房里的貴重玉器,快將人交出來!”
那身著靛藍布衣的門房聞言,面色一沉,將門稍稍拉開些許,“放肆!此乃謝府門庭,豈容爾等在此喧嘩捉賊?驚擾了內眷,你們有幾個腦袋擔當?shù)闷穑 ?
不待小廝再辯,他側身向后一指。
院內,聞空正拂袖而去,背影清瘦卻挺拔,步履間自帶一股難以言喻的清貴之氣。
“爾等看清楚了,”門房冷聲道,“那是我家少爺,方才自外歸來,謝家的嫡出公子,會去貪圖你侯府區(qū)區(qū)玉器?再敢信口雌黃,污蔑清譽,休怪老夫立刻稟明家主,親自上你們府上問一個污蔑之罪!”
幾名小廝頓時語塞,面面相覷。
謝家雖近年略顯沉寂,門第清貴卻猶在侯府之上,他們豈敢造次?眼見那賊和尚身影已安然消失在影壁之后,只得咬牙跺腳,悻悻然退去。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透亮,一封素箋便由侯府仆役送至寶相寺聞空手中,箋上筆墨疏淡,寥寥數(shù)語,只稱府中姑娘課業(yè)有變,日后寫字一課,暫且停授。
聞空明了,定是昨日之事,使得他這重隱秘身份曝于侯府之人眼前。
“二嬸還說是街上偶遇師父,原是他們做賊心虛,倒打一耙。”葉暮聽完聞空所述,眼底俱是不忿,“師父為何不將實情稟明祖母?”
聞空自是隱去了那等狎昵不堪的情形,只輕描淡寫提及撞見二人私下密談,“紅塵紛擾,不過鏡花水月,何須徒惹塵埃。”
“師父若真這般看得開,”葉暮忽而傾身向前,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直望著他,“不如同徒弟說說,當年為何被謝家遺棄,送至這寶相寺清修?”
因他每每避而不答,她本不想問及他家事了,但聽他一個世家子被小廝當賊追了幾條街,又覺心酸,忍不住輕問,“你這么好,為什么謝家會不要你呀?”
聞空驟然一怔,他好么?
他罵她,斥她,罰她,不理她,他好么?
聞空喉間微動,“你何以斷定,我是被不要的?”
葉暮指了指,“您腕上的舊傷,您的衣裳,還有這住處,謝家世代朱紫,即便是子弟出家修行,何至于連件厚實的棉衣都吝于供給?除非,您本就是,棄子。”
聞空默然,她才七歲,怎么會把事物看得如此通透?
禪房內一時靜極,只聞窗外寒風掠過枯枝的簌簌聲響。
良久,聞空才道:“天色不早,你該回去了。”
葉暮等了半晌,只等來這句,不免失望,身子一歪又倒回榻上,扯過被子,“又趕我走。”
不遠處有嬤嬤的叫嚷,似在尋她,可她還是不想動,懊惱地絞著被角,想多躺會兒。
這滿堂冷寂,連他的話都冷冰冰,只有被子軟和點。
外頭嬤嬤的呼喚漸次飄近,聞空見她仍躺著不挪地,欲驅不得,欲斥不能,只好輕嘆了聲,“且待下次,等你來,便說與你聽。”
“當真?”她倏地坐起身,仰起臉,伸出那截裹著杏子紅袖口的小指,“拉鉤!”
聞空看著那肉乎乎手指,終是輕輕勾了上去。
“還有師父,你以后不要總叫我小施主,四姑娘,聽著多生分啊。”
“那叫什么?”
“四娘,大家都這么叫我。”
聞空搖頭,“不可,這是姑娘乳名,小僧叫不得。”
“那就叫我大名”,她用大拇指給他的大拇指蓋了個章,甜甜一笑,“葉暮,叫我葉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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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等,便是兩月,直到等到了臘月里的一場雪,祖母逢新雪禮佛,葉暮這才尋由屁顛屁顛跟著來。
前院沒看到聞空,葉暮揣著懷里那雙新納的棉鞋,獨自繞到后院。柴房旁的小徑積雪深重,她人小,每踏一步,雪都沒過腳踝,留下深深淺淺的印子。
好不容易走到那間小破屋門口,里頭依舊空蕩冷寂,這回倒沒有上鎖,葉暮想,許是聞空又被支使去做雜役了,便立在檐下,打算等上一等。
“四姑娘。”來的卻是知客僧。
他合十施禮,“四姑娘是來尋聞空師弟的?不必等了。上月謝九爺回京,已將師弟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