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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心下更疑,面上卻仍含笑意,“小師父過謙了,自行臨摹便有如此造詣,更見天資非凡。只是小女初學,筆性未定,最忌野路子,不知小師父平日以何帖為范?”
“玄塔銘序。”
劉氏微微一怔,遲疑道,“可是斯禮禪師所遺之帖?”
聞空頷首不語。
劉氏頓時容色一肅,心中驚詫不已,她只從父親那里聽聞此帖筆意高古,氣韻沉厚,然世間連拓本都罕見流傳,而這少年僧人竟能得之臨寫,足見其來歷絕非尋常。
她自袖中取出錢囊,鄭重一禮,“是妾身眼拙,失敬了。師父雖在年少,卻已得古人法髓,是小女莫大的福緣,日后便勞煩師父悉心教導了,區區薄儀,權當給師父添些筆墨香油,萬勿推辭。”
“夫人客氣。”聞空側身微退,“貴府已付過香火錢,寺中已收貴府香火,此乃分內之職,不敢再受惠贈,今日課辰已滿,小僧告退。”
語畢,不待多言,便合十斂衣,身形飄然遠去。
“娘親,那斯禮禪師是何人?”葉暮目送那青灰僧袍消失在月洞門外,方收回目光好奇問道。
“我也是聽你祖父說起過,斯禮禪師乃是前朝一位德行高深的苦行僧。傳聞他一生不駐名剎,云游四方,以沙地為紙,枯枝為筆,悟得一套脫胎于北碑的獨特筆法,自成一格。其字如孤松立崖,鐵骨錚錚,人稱鐵沙禪書。”
她轉向女兒,“只是禪師一生淡泊,極少留跡,更不肯將筆墨輕易予人,其所書《玄塔銘序》,據說是為紀念其圓寂的恩師所刻,原碑早已湮沒荒草,世間拓本不足五指之數,皆為世家大族秘藏,等閑難得一見。”
葉暮聞言,心下恍然,難怪母親方才那般驚訝。只是聞空,一個無依無靠的小沙彌,如何能得此孤本?世家大族...若他出自世家大族,為何又會當和尚?還會被同門這般欺辱?
“四娘,這位小師父,非比尋常,你需得用心習字,莫要辜負了這番機緣,更不可失了禮數。”
葉暮聽了母親教誨,乖巧點頭答應,她心下還惦記著采買一事的后續,卻又恐問得太多反露了形跡,便將話頭按下,橫豎總能知曉。
果然到了次日晨省,葉暮便聽祖母與母親敘話。
“張氏糊涂,貪墨主家銀錢,你大嫂已打發她到城外莊子上去思過了。”老太太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也是你心細,發現了賬目上的蹊蹺。”
劉氏忙起身,姿態恭謹,“媳婦不敢居功,原是四娘這孩子心實,問了那些車馬腳錢,才引得媳婦起了疑心,細查下去。”
“四娘是個好的。”
老太太說完這句就端起了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再無下文。
葉暮垂眸,心中了然,祖母何等眼力,府中這些暗流涌動豈能瞞過她去?分明是知曉其中牽扯甚多,若真要深究下去,只怕要觸動府中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損及侯府體面。
如今這般發落了張娘子,既敲打了背后之人,又全了規矩體統,小懲大誡,維持表面平穩,已是她老人家的權衡之舉。
她抬眼瞥見母親端坐一旁,指尖在袖底蜷緊,顯然心有不甘卻不敢多言。
葉暮略一思忖,挪步上前,抬起小臉軟聲道:“祖母方才是夸贊四娘了?”
老太太見她一副嬌憨模樣,難掩笑意,“是夸你了。”
“那四娘能否向祖母討個賞?”葉暮眨眨眼,一派天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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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水龍吟(七) 討賞。
老太太頷首,“且說說看。”
“祖母,四娘想日后多跟在娘親身邊,學著看賬理賬。”
葉暮稍作停頓,見祖母目光投來,便細細分說道,“一來,娘親近日勞神賬目,四娘若能習得些許皮毛,或可為其分憂,二來,祖母常教導我們,持家理事是女兒家的本分,四娘也想早些學著,將來能替祖母多分勞。”
老太太聞言略顯詫異,“你每日要習女紅,練寫字,哪里騰得出工夫再看賬本?莫非是聞空小師父布置的課業太松,縱得你還有這份閑心?”
“才不是呢,他可兇了。”葉暮微鼓著腮,“我稍寫得不工,他就讓我重寫數十遍,寫得我腕子都酸了。”
“既如此,何必再往身上攬事?貪多嚼不爛,反誤了根本。”
葉暮挨近老太太,“正想求祖母個恩典,四娘于針黹女紅實在資質平平,提不起興致,可否容我將這工夫挪來學習賬目?也好真正長些本事。”
“胡鬧。”老太太擱下茶盞,“女兒家的針黹,是修身養性的根本,德言容功一般要緊,豈是你說棄就棄的?”
所謂的德言容功,乃是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這四項女子必修之德。其中“婦功”一項,首重女工針黹,是為持家之本,修身之要。
“祖母教訓的是,”葉暮悄悄抬眼,覷著老太太神色,“只是每回拈針,四娘總覺得手指頭不聽使喚,線也歪了,眼也酸了,遠不如看那些數字來得明白痛快。若能兩全,四娘自然不敢偷懶,只怕兩頭都耽擱了,反叫祖母和娘親失望。”
老太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這小丫頭片子的心思,倒比同齡人精巧許多,分明是以退為進。
她沉吟一瞬,“罷了,你既有此心,我便許你每日抽出一個時辰,隨你母親看賬習數,待到端午時節,我自當考校你賬目,若果真顯出幾分天賦,日后就依你所言,若是未能通過,此后便安心研習女紅,再也休提此事。”
“好。”葉暮明媚一笑,“孫女斷不敢懈怠,屆時請祖母考校。”
不過一日,這消息就傳進了周氏耳里,聞聽此事,她拈著香匙的手微微一頓,“老太太如今對三房,倒是越發偏疼了,府里舊例,姑娘們未滿十二不沾賬本,原是怕心性未定,反生了虛浮之氣。如今老太太竟要為四丫頭破這個例?”
香灰簌簌落了幾分,周氏將香匙不輕不重地擱回宣德爐畔,“告訴晴姐兒,她四妹妹既要學看賬,她這個做姐姐的豈能落于人后?請安時便去回了老太太,便說她也愿為祖母分憂,端午考校,懇請一同與試。”
葉晴受母親催促,心下雖百般不愿,卻也不敢違逆,只得在次日晨省時,向老太太稟明也要學賬。
“四娘學賬是為躲女工,她性子跳脫,坐不住繡架,我這才破例給她個由頭。”老太太目光睨向葉晴,“晴丫頭,你素來沉靜,女紅上也頗有天分,如今突然要學賬,又是為何?”
葉晴額角沁出細汗,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依著周氏事先的囑咐,又將昨晚熟背的話說了一遍,“祖母,孫女見四妹妹這般勤勉上進,心下著實感愧,也想懇請祖母恩典,允我隨三嬸娘學些理賬的微末本事。
待到端午考校之期,愿與四妹妹一同受祖母查驗,若我僥幸能通過考校,還望祖母念在母親多年辛苦的份上,能讓她重新協理些府中的進項出入,孫女也定當從旁盡心輔佐,絕不敢懈怠。”
老太太心下澄明,老二媳婦如今失了權柄,心中不甘,想借女兒尋個由頭東山再起,也罷,這府里,終究是講究個平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