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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爭一口氣,葉暮伴其從落魄少年到位極人臣,七載間,坊間皆道夫妻恩愛,舉案齊眉,然唯她自知,這“江夫人”的尊榮之下,是婆媳不睦,是閨中密友成了外室,是為全顏面強咽苦果的荒唐。
錦緞其表,終露敗絮。
江肆入閣拜相,擢升首輔后,非但欲抬外室為平妻,更以葉暮體弱不堪教子為由,要將她三歲幼子養于外室名下,葉暮不從,卻遭家婆反誣,竟以七出之妒休棄。
葉暮被逐回母家,恰逢侯府抄家,江肆權傾朝野,構陷上疏,褫奪葉家的永安侯爵位,累及葉氏全族流徙邊荒。
母家因她被蒙難,葉暮羞愧不忍,隨族人同去流徙,上一世,她便是在風雪漫天的流放途中,油盡燈枯,一病而歿。
魂魄飄零之際,尸身畔烏鴉環伺,葉暮忽聞梵音由遠及近,目不能辨,唯見光影朦朧,似有紅袍僧伽手持佛珠立于尸側。
月朗風清,誦經如偈,珠響鴉飛,周遭污穢滌盡,唯余佛光湛湛。
葉暮只覺身軀在經聲中漸暖,驀地,一道刺目白光裂開混沌,再睜眼,竟重回七日前,復為六歲稚童。
這般離奇際遇,說與誰聽,皆恐作癡兒囈語。
葉暮伏在紫荊懷里,小嘴兒微噘,咕噥兩聲,終是眼皮打架,呵欠微張,跌入黑甜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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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立冬。
天光未透,寒氣凝霜。
暖閣里倒是暖意融融,熏籠銀霜炭燒得正旺,將寒意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雕花門扉之外,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意味。
葉暮被院子里的說話聲擾醒了,眼皮還沉甸甸的。
“…四娘昨夜魘著了,三更天才睡瓷實些,眼下還香著呢。”紫荊低聲。
“罷了,讓她再瞇會兒,”母親劉氏的聲音也放得極輕,“不過今日立冬大祭,老太太那兒卯正三刻就要動身去家廟,咱們也遲不得,過兩刻喚她起身梳洗,手腳麻利些便是。”
紫荊應喏。
葉暮蜷在柔軟暖和的錦被里,聽著母親和紫荊的腳步聲輕輕遠去,慢慢睜開眼,琢磨起府中事務來。
她所在的永安侯府是京師數得著的勛貴門第,府邸占了大半條長寧街,朱門高墻,庭院深深。
府中如今尚有老太太在堂坐鎮,三房并未分家,都住在這座氣象森嚴的侯府大宅里。
葉暮的父親行三,人稱葉三爺,是老太太的最小幺兒,但性子疏闊,不喜俗務,閑賦在家,連帶三房在府中,地位也略顯微妙。
她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四,齒序最幼,人稱“小四娘”。
不多時,紫荊輕手輕腳地進來,掀開帳幔,溫聲喚道:“四娘,該起身了,今日立冬大祭,馬虎不得呢。”
葉暮乖乖坐起身,任由紫荊給她裹上厚厚的花緞襖子,梳洗時,紫荊特意挑了支赤金嵌紅寶梅花簪,襯著葉暮雙發髻,顯得格外嬌憨。
卯正初刻,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寒氣卻更重了。
葉暮被裹得像個小粽子,由紫荊牽著,跟著母親劉氏出了三房所居的西跨院,走入正院。
正院早已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長房、二房的人也已到了。
長房大伯葉大爺是現任永安侯,面容肅穆,正低聲與管家吩咐事務,大奶奶王氏一身深紫襖裙,通身的當家主母氣派,指揮著仆婦們將祭品送到后院祠堂。
二房周氏綰著高髻,珠翠盈頭,牽著比葉暮年長兩歲的葉晴立在王氏身側,下頜微抬,眉眼間透出幾分倨傲。
見葉暮一行人近前,周氏眼波斜掃,目光在葉暮身上那件銀紅妝花襖子上打了個轉,未有搭理,倒是葉晴輕聲喚道:“三嬸娘,四娘。”
劉氏含笑應了,葉暮從紫荊手中脫出手來,步至葉晴跟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絹帕包好的麻花餅遞過去,“三姐姐起得這般早,可用過朝食了?待會兒祠堂里跪得久,你拿這個藏在袖中,若餓了悄悄墊一口。”
“還是四娘想得周到。”葉晴眼底剛漾開暖意,伸手欲接,卻被周氏倏地打落手背,“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外人隨手遞來的東西也敢接?沒個大家規矩,平白惹人笑話。”
葉晴手背頓時紅了,眼圈也跟著紅,低頭不敢作聲。
劉氏上前將葉暮輕輕攬回身側,溫聲道,“二嫂言重了,不過是孩子間的一點心意,四娘惦記著姐姐,特意多備了些。”
“原來祠堂里偷吃食的主意,竟是打這兒起的頭。果然什么樣的根苗結什么果,養出的孩兒都是一個脾性。”
祠堂祭祀動輒數個時辰,各家為年幼孩兒在袖中備些點心墊腹,以免體力不支,也是族里長輩們默許的體諒,這周氏豈會不知?不過是尋由頭發作,刻意刁難罷了。
劉氏素來溫和,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葉暮倒忘了前世兒時還有這一出,或許是刁難次數太多,這已算小事一樁,周氏瞧母親不順眼,一點錯處就要小題大做,當眾給她們沒臉。
“二伯母說的是,四娘的確是不該想著在祠堂進食,”葉暮仰起臉,稚音清脆,“只是二伯母方才說的外人,是在說四娘嗎?可《千字文》里說‘孔懷兄弟,同氣連枝’,祖母說一家人就像一棵樹上的枝丫,同根同氣,我和三姐姐都姓葉,都是一個老祖宗,怎么會是外人呢?四娘不明白。”
周氏沒料到平日只顧著吃的三房小丫頭片子,今日嘴皮子這般利索,竟搬出古文和老太太的話來,她臉色微沉,眉梢一挑,剛欲開口斥責其“巧言令色”,在旁的王氏卻發了話。
“好了,”王氏轉過頭來,“孩子們姊妹友愛,互相惦記是好事,些許小節,不必過于拘泥,祭祖在即,都準備妥當就走吧。”
她身為侯夫人,一言既出,周氏縱有不滿,也只得閉了嘴,狠狠剜了劉氏一眼,扯著葉晴往前頭走。
家廟位于侯府東北角,府邸深廣,回廊曲折,葉暮被紫荊抱起,窩在她懷里吃餅,思緒還繞著方才的事。
母親劉氏出身清流詩禮之家,與二伯母周氏的商賈背景本是云泥之別,挨不著邊。奈何外祖父當年任漕運稽查御史,鐵面無私,曾徹查過關卡貪弊,恰恰重挫過周氏娘家,這梁子便算結下了。
如今外祖父早已告老還鄉,而二伯父葉二爺在光祿寺謀得個五品署正的職缺,周氏便處處想壓三房一頭,尋釁立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