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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月兒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好呢?”
馮雪娘沒念過書,認識的字不多,但她總覺得,孩子的名字要與眾不同些才好,像是月字,雖然簡單,但取的是詩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在她心中,女兒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樣美好,漂亮,寶貴。
所以,愿意出錢找秀才取名的父母不多,尤其是家境不怎么富裕的,用孫大娘的話來說,就是——花冤枉錢!
“那撿回來的孩子,你們對他已是不錯了,城里的慈善堂都沒你們夫妻兩這么好心,供他吃穿住不說,又是找裁縫做新衣,又是取名……要我說,隨便叫個名字不就行了,他不會說話,就叫小啞巴多好!”
馮雪娘說:“哪能這么隨便,他是個人呀。”
是個人,就不該和山林野獸一樣,住在朝不保夕的荒郊野外,挨餓受凍,也不該被人當做仆從一樣,呼來喝去。
一個人,就該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伏明夏躺在床上,不知道家里家外發生了什么事,只記得在這之前,有一次,他似乎要走。
不是要出門,而是要離開丁家。
或許是因為傷好了。
她能聽見雪娘挽留他的聲音,但沒聽見少年的任何回應,和雪一樣,沉默而冷淡。
但馮雪娘終究只是嘆了口氣,回到屋里,默默替他準備起離家的東西。
伏明夏有時也想,段南慍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讓長輩都想和他親近,都可憐他。
但被人可憐,本身就是一件可憐的事。
“這么冷的天,又沒有合身的衣裳,至今穿的棉衣,還是你爹之前穿破的,改了一下尺寸。”
“你說怎么就不能等到日子暖和了再走?”
丁陽也陪著她說話,“他雖然沒說,但未必就沒有自己的家人或者親戚,或許是想起來了,也或者是想回故鄉看看,你又何必要留他?”
馮雪娘往包裹里塞了不少東西,一邊塞一邊瞪他:“我倒是想留,可又留不住,鄰里都說,我們養他,是為了月兒以后有人照顧,但你我都知道,不是這樣的。”
丁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當然了解你,這世上可憐的孩子那么多,孤兒那么多,妖魔肆虐,難民也越來越多,你想幫人,救人,卻有心無力,咱們能幫一點是一點,你是把他當成先前那些餓死,凍死在路邊的可憐小乞丐們,還有你那被山妖吃掉的妹妹一家。”
馮雪娘擦了擦微紅的眼睛,“是啊,原本說是等月兒出生,就認阿啟做哥哥……”
可如今,無論是她的妹妹,還是妹妹的孩子,全都葬身妖腹了
她抬頭看著窗外滿天的大雪:“你說這天怎么就這么無情?明明已經讓這么多人流離失所,卻偏偏還要來這么冷的一個天氣,讓那些原本就……什么時候,這世間上才能沒有那些吃人的妖怪,大家都過的好一些……”
丁陽:“妖和我們人一樣,都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你趕不走它們,它們也殺不光我們,”
他耐心地握著馮雪娘的手:“我們不是還有那些仙人嗎?他們也是人,妖殺我們,他們便殺妖,這世間的事,都是一報還一報。”
馮雪娘低聲:“家里還有三兩銀子,既然那孩子要走,便給他一些吧……”
這錢顯然是丁家的根本和全部了。
但想到生病的丁月,還有年后的開支,最終,他們依然是留了大半,抽出一兩銀子,偷偷藏在那給離家的孩子準備的包裹里。
伏明夏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走。
只是夜里少年推門進來,渾身風雪,眼眸依然冷淡,他在床下鋪著墊子躺下,到了夜里,有賊人偷摸進來想偷點什么,手里還有利刃,可少年聞聲而醒,那人就推門闖了進來。
少年袖中的手剛捏出魔氣,突然想到身后還躺著一個人,他散了魔氣,硬生是像個凡人一樣去貼身肉搏。
那賊人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流匪,殺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多少命案,和他動手,還不能表現得太厲害,真是為難段南慍了。
伏明夏躺著不能說話,不然真想和他說一句,這兒就他們三人,對付這種該死之人,直接一刀斃命就行,不用演。
但他演的太賣力了。
或許也不完全是因為她,她總覺得他在躲什么人,才盡力將自己裝的和凡人似的。
是的……
裝的像是凡人。
她記得段南慍上山之后宋崖檢查過,他身體里沒有靈力,也沒有修士該有的靈力境界,只是神魂和體質異于常人,因此眾人都以為他是凡人。
如果說,那個時候他的凡人之身……
也是裝的呢?
少年演的還挺認真,最后屋子里的響動驚動了丁陽,兩人合力制服了賊人后送去報官,而后丁陽才發現,少年的手臂被劃傷,衣袖內部全是血。
這下丁陽更愧疚了,在他們看來,他是為了保護丁月受傷的,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面對賊人非但不退卻,還拼命反擊,打折了對方一條腿和兩只手,戳瞎了賊人一只眼睛——
等等。
伏明夏:你們就沒覺得這結果有些離譜嗎?
這件事很快傳遍鄰里,因此人是官府緝拿的對象,這一落網,丁家和丁家的啞巴少年便出了名。
或許是因此受到了比之前更多的關注,他才要走。
有時候他在院子里喂驢,門口有小孩跑過,是隔壁孫大娘家的小孫女,喊著“哥哥等等我”,而后沒多久又折返回來,悄悄扒在門框上偷看段南慍,半晌才用軟糯的聲音問,“啞巴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段南慍不說話。
啞巴是個好人設。
他也不理她。
小孫女在隔壁那是家里的星星月亮,捧在手心的,每天還有幾個哥哥圍著她逗她笑,哪里受過這種無視,當下有點生氣,撿起石頭扔進院子里砸他,“我知道,奶奶說過,你只當丁月的哥哥,只和她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