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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間很靜,香爐里放著安神的香料。付良沉睡得卻并不好,面色慘白,眉頭緊蹙,額頭上浸出細密的汗珠,嘴時張時閉,好像在喊什么,卻沒發出聲音。
謝輕裘一見他這樣,氣得直發慌,恨不得沖出去把那群伺候的人都給罵一頓,拿鞭子狠狠抽一抽——都是怎么照顧人的!可轉念才想起,付良沉生病時一貫不喜歡有人在周圍,從前也只肯叫他一人照顧。想到這里,謝輕裘冷笑起來,眼眶卻不自覺變得通紅。他咬緊牙關,強行壓住心頭酸澀,掏出手帕擦拭付良沉額角的汗珠。心思紛亂,居然有一絲叫自己都不愿細想的慶幸:這事他以前做過很多次,雖太久沒做,好在也沒有生疏。
付良沉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街上,街道兩邊全是花燈焰火,金碧相射,輝光璀璨,茶樓酒肆外彩燈高懸,沿街鑼鼓聲聲,人潮洶涌,熱鬧極了。
他突然看見自己跟謝輕裘并肩走在街上,御街廊下各種奇能異術、歌舞雜戲,謝輕裘看得目不轉睛,扯住他的衣袖說了句什么,見他沒反應,臉一沉,很不高興地道:“付良沉!你在干什么!”
他看見自己眨了眨眼,含笑哄道:“我啊,我在想我的心上人。”
謝輕裘一聽,愣了一下,臉往旁邊一扭,不叫他看見自己翹起的嘴角,含糊地“哼”了一聲。
自己卻故意去捏他的手,柔聲道:“那輕裘呢,在干什么?”
謝輕裘費力地壓下臉上的笑,這才把臉正過來,一板正經地道:“我在被我的心上人想。”他說完,耳根發紅,頭半歪著,手伸過去,輕輕勾住自己的小指。
周遭的場景驟然變換,兩個侍衛的尸體橫在腳邊,一根箭破空而來,箭鋒寒光凜凜,他突然感到有人撲上來一把推開他,隨即聽到一聲撕裂血肉的悶響。身上沒有疼痛,心卻驟然慌亂,謝輕裘慢慢倒在面前,一根羽箭穿透他的胳膊。
周圍聲音忽遠忽近,雜亂極了。場景又變,換在東宮他的寢居。一盆一盆漆黑的血水被端出去,醫師黑壓壓跪了一地。謝尋滿臉焦色,不住地嘆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清晰,一字一字,慢慢地道:“箭上的毒,是萬骨砂?”語調無波無瀾,可話音剛落,多年不犯的頭風忽然發作,像是一道鞭子抽進腦袋攪出腦髓,極盡痛苦。他整張臉變成森然的白色,輕輕握住謝輕裘垂落的、沒有知覺的手。
場景再變。空曠的靈堂內只有他一人。棺槨旁白燭明火,微微晃動。
謝輕裘死了。
火盆在面前,頭一夜紙錢不能斷,他不知道已經燒了多少。恍惚間,看見一個少年走來,影影綽綽,直到立在他面前才看清。形貌昳麗,眉眼灼灼,輕聲細語地道:“付良沉,我不要你了。”
火順著紙錢舔燒上來,燙到手指,他卻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那少年俯下身,鬢邊黑發落進火盆,化成一縷青煙。他的鳳眼映著火光,認真地重復道:“付良沉,我不要你了。”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