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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在我心里盤桓了多年的問題。
「我只是…」我苦笑了一下,避開她明亮的目光,「有時候覺得,我的身體想去打仗,靈魂卻只想繡花。這種感覺,你現在還懂嗎?」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也許,我只是想確認,我不是一個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溫柔而包容的微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且我自己可能也說不上來的,像俯視,像憐憫。
「都多大了,還想這些。」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安撫一個多愁善感的朋友,「你就是想太多了,藝術家。」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說:「你說得對。」
當她用那種溫柔又帶著憐憫的語氣,叫我「藝術家」時,我徹底明白了。
她已經走到了對岸。她不僅適應了那具身體,甚至開始享受那具身體帶給她的人生。她被「治癒」了。
而我,還被困在原地,被困在這場一個人的戰爭里。被困在我這座孤獨的,早已習慣了的島上。
一股強烈的情緒涌了上來,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我從未體會過的,近乎于羞恥的「羨慕」。
在這一刻,我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我們兩個都被扔進了地獄。
她靠著自己的理性和堅韌,硬生生地把地獄改造成了天堂,她解決了所有問題,甚至「治癒」了那具身體,讓它綻放出了連我這個原主人都未曾見過的光彩。
而我…我拿著她那副強壯,健康的身體,拿著他原本擁有的,充滿可能性的「男性」人生,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只敢躲在畫布后面的,可悲的「藝術家」。
我好羨慕她。 我羨慕她能那么「完美」地活在「我」的身體里。 我羨慕她把「陳曦」這個角色,扮演得比我這個「本尊」還要出色。
她才是那個「倖存者」。而我,是那個「失敗者」。
旁人大概會覺得我是在「嫉妒」吧?嫉妒她擁有了愛情,嫉妒她活得那么耀眼。
不,我在心里搖頭。我不是嫉妒。我只是…在為我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
她拍我肩膀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道驚雷。我感受到的是一個女孩對一個男孩的安撫。一個「正常人」對一個「藝術家」的包容。
我感覺到了,我們之間,那道名為「人生」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河水在流淌,夜色很深。最后,是她先站起來,說要回家了。我也站起來,說好。
我感覺到了,她痊癒了。
而我,似乎病得更重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鎖在房間里,看著鏡子。鏡子里,是李天朗的臉,英俊,健康,充滿了年輕男性的活力。
但我看著這張臉,只覺得陌生。
然后,我緩慢而堅定地,用這雙屬于我,卻又陌生的手,死死掐住了鏡中「李天朗」的脖子。
我看著鏡子里,我掐著我自己的樣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膚,直到那張英俊的臉因為缺氧而漲紅,直到那雙憂鬱的眼睛里,終于迸發出瀕死的掙扎與赤裸的恨意。
我終于…在這具軀殼上,感受到了一點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但并非沒有過亮光時刻。
大三那年春天,我的一幅畫在學校畫展上獲了獎。那是一幅抽象作品,畫面上是大片的灰色與黑色,但在最中心,有一小塊金色,像破曉時分的第一縷光。
頒獎典禮上,導師問我:「這幅畫叫什么名字?」
我看著那塊金色,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想起了那年夏天,在河邊,「陳曦」告訴我「她」如何彈鋼琴的場景。
她用那雙纖細的,屬于我的手,在空氣中比劃著琴鍵的位置,陽光灑在她的頭發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種純粹的,對美的渴望。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不是這場互換,她永遠不會有機會,用那種堅定的,屬于「李天朗」的方式,去追求她想要的東西。
而我,就算拿回了我的身體,大概也永遠做不到。反而是這具身體,就是一臺每天都在運轉的「懲罰機器」,逼著我把痛苦畫出來,逼著我承認它,逼著我活下去。
「它叫『借來的光』。」我說。
導師笑著點頭:「很好的名字。」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有兩層意思。
一層是,我畫中的光,是我從她那里借來的——她用我的身體活出的光芒,成了我創作的唯一光源。
另一層是,我這具身體,也是「借來的」。我只是一個租客,在別人的房子里,過著別人的人生。但至少,我用這具「借來的」身體,畫出了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畫室里,看著那幅畫。我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一種久違的,接近「平靜」的東西。
那不是釋然,也不是痊癒。那只是一個孤島上的人,在某個瞬間,看到了遠方有另一座島,上面亮著燈。
雖然我永遠到不了那里,但至少,我知道它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