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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護驀地睜開眼,胸口的窒悶讓他大口喘著氣,抓住衣領的手甚至痙攣得發麻,「阿寬……」
障子外守夜的阿寬立即爬起來到了一護的身邊,為他斟了一杯水,「喝點水!」
水是一直用小火溫著的,阿寬習慣了照顧他,水溫總是調得非常適宜,溫水入喉,撫慰了咽喉的乾澀和疼痛,一護舒緩了下來,阿寬上下摩挲著他的背,輕輕拍打,又為他用帕子拭去額頭的冷汗,「您做噩夢了嗎?」
「一個……還不錯的夢。」
一護頓了頓,才慢慢地道,「我還以為都忘了。」
外面一片漆黑,但是一護有心悸和失眠之癥,因此經常半夜驚醒,阿寬很是老練地點了燈,為他換下被汗濕的寢卷,「您出了汗,換身衣服,回頭再睡會兒,我給您點安神香。」
阿寬背影在亮起的燈光中晃動,安神香熟悉的香氣裊裊升騰,燈被吹熄,阿寬還想過來守著,一護搖頭,「不用了。」
于是小侍回到了障子外面。
乾爽的衣料磨蹭著肌膚,他躺在被窩里,夜色和孤獨,也化作了被褥保護著他,給了些許的安寧的撫慰,因為驚醒而抽痛的額角稍微松緩了些。
為什么……還要夢到那個時候呢?
那時,跟如今,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啊。
握了握拳,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和虛乏,一護用力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漫長的,明明疲憊混沌,卻難以入眠的夜晚。
別多想了,哪怕睡不著,也得休息,不然搞不好又會犯病。
強迫自己甩開那些雜念去感受睡眠,一護眼前卻又不期然掠過了眼眸如星的少年的笑臉。
但是,當年的黑崎一護已經死了,而當年那個朽木白哉,也不存在了。
即便好些年不再見面,但一護不是沒有注意過他的消息——大抵是跟母家勢力雄厚的繼母斗得有來有回,處境并不如何而愈發沉默之類的,還有,去年死了才成婚半年的妻子。
但無論如何,那人至少還可以斗,可以爭取,自己呢?
守著沒落凄荒的老宅,無能為力,孤獨地腐朽。
哪怕仇恨日夜啃噬心房,也無法指望自己復仇,只能默默地等待,期望,那個恨著的人,完成自己的心愿。
畢竟,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到底沒有一夜無眠,安神香起了作用,一護在輾轉反側很久,天際露出薄青之后,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等到自然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更衣梳洗之后,阿寬一直為他溫著的藥首先端了上來。
但一護已經習慣了,他面不改色地端過藥碗一口喝了下去,這才被扶著坐在了廊下,吃遲來的早餐。
梅子飯糰,烤魚,昆布和豆腐的湯,蘿卜,早餐很簡單,但廚子的功力相當不錯,滋味清淡卻鮮美開胃,一護好歹吃了一半,阿寬露出了喜色,「今天少主的胃口不錯呢!」
一護沒說話,用漂著香葉的水漱了口,「把我的書拿來。」
東西撤了下去,阿寬為他背部墊上墊子,斟了熱茶,書本也放在他手邊,一護看著曾經精美但現在因為仆傭減少而疏于打理的庭院,有些失神。
這里曾經,是很美的,黑崎真咲培植的名品夕顏和椿花,哪怕鄙夷她的出身,仍讓名門夫人們接納了她,在這里辦的小宴和茶會,得到了交口稱讚,可現在,都看不見了,只有一株櫻,稀稀落落地開了一小半,不見美麗,只余寥落。
僧都蓄滿了水,嘩啦一下倒了過去,在石頭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音。
白天很長,夜也很長,老宅總是過于安靜,長年病體支離而不得不僻靜獨居的日子,似乎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夏梨游子出嫁時的樂音和喧鬧聲,都快忘卻了。
但妹夫們并不會歡迎一護的拜訪。
被朽木家主母針對的黑崎家,過于年輕的家主至今還能活著,不過是因為他身體很差,已經沒有希望成婚將家族傳承下去的緣故罷了,能按照婚約娶了黑崎家的女兒,已經對得起道義了。
一護也不希望給親家帶來不快乃至危險。
他摸索著手中的書本,里面夾著游子和夏梨前日來的信,告訴他夏梨懷了孩子,身體目前很是康健的消息,心中安慰自己,至少,兩個妹妹都過得很好。
讓阿寬備些禮物送過去吧。
還得寫一封信,孕婦容易多想,縱不去看望,也總得解釋和安撫一番。
阿寬面露難色地將手中精美的拜帖捧了上來。
要知道,黑崎家的知行和財富,大部分都給夏梨和游子做了陪嫁,現在的黑崎家,既沒有希望,也沒有可以榨取的油水,對于守著微薄產業養病,走個路都一步三喘的光桿家主,將他逼死不會是講究面子和規矩的豪族們會做的事情,獲利既少,還徒落惡名。
但是看到拜帖上的名字,他的眼睛卻驀地感到了強烈的刺痛。
「朽木少主說,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商量,還有,若是您希望妹妹們平安,就委屈一下,聽完他的話再做決定。」
「那我倒要聽聽他說什么了。」
阿寬躬身,「是,這就請客人進來。」
一護合攏了書放在一邊,也不換見客的衣裳,就這么散著頭發,歪在廊前,非常無禮地接見了四國勢力最大的家族的少主的拜訪。
過橋穿廊,緩步前來的青年,一身竹青服色很是素淡,未披羽織,烏黑半長發用牽星箝束起,不戴飾品,未攜佩刀,他像是拜訪親密而無需拘禮的朋友一般,間庭信步間卻顯現貴族的優雅和武士的矯健。
因為已覓不見少年時晶瑩透明的質地。
拉長了輪廓的眉和清黑深邃,眼尾挑起,視線閃合間便流溢出刃尖寒光流轉的鋒利,竟掩住了他過盛的容色。
又或者,比起山茶,更像一把名劍。
捂住嘴,他想忍住,胸口翻涌著的鬱氣卻怎么也平息不下,梗著咽喉,咳得他肺部一陣陣撕扯的痛。
雙頰涌起了病態的紅暈。
青年加快了步伐靠近,伸手要撫他的背,「還好嗎?」
「啪」的一聲,一護將那隻手打開了。
青年微怔,繼而若無其事般收回了手,端坐在了一護的對面,而阿寬送上了茶,悄然退到了門外。
一護終于稍止了咳嗽,「嗯。」
腰背微弓,呼吸聲重,他眉梢眼角都透著怠色,懨懨的,雙頰的紅暈還未褪去,竟讓蒼白久病的青年瞬間多了份奇妙的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