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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在中樞,又是萬人之上的宰相,權(quán)柄在握,無需言辭與侍從,便有凌厲的威儀加身,即便有不知道身份的人見到,也會不自覺站起身來,讓開道路。
只可惜,今日在此的是九九和盧夢卿。
九九可是昊天上帝——沒有人反駁那這就是事實——昊天上帝憑什么給區(qū)區(qū)一個宰相讓座!
盧夢卿也很隨意——你是宰相,我也是宰相,大家平起平坐,何談高低?
我這個人做事很公平的,并沒有因為萬相公和九九姐姐的齟齬就區(qū)別對待,在那個世界里對待我政事堂的其余同僚們,也是這樣的……
兩個人吃點心的吃點心,以手支頤的以手支頤,面不改色、風平浪靜地看著萬相公過來。
紀氏夫人忍不住想要說話了:“你們真是沒禮貌!”
萬相公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叫她:“別開口。”
紀氏夫人蹙著眉頭,嘴唇動了動,終是默然不語。
萬相公開門見山地同九九道:“等你看好了遷墳的時間和地方,來知會一聲,我找?guī)讉€人一起過去,算是做個見證。”
九九抬手擦了擦嘴邊殘留的兩顆點心渣子,說:“多謝相公。”
盧夢卿坐在旁邊,就說:“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不然人家能做相公呢。”
萬相公客氣地朝他點了下頭,卻沒言語。
九九又說起了戶籍文書的事情:“我想把戶籍遷出去,萬相公,這件事,是要去京兆府辦嗎?”
萬相公隨意地道:“那就不必了,你的戶籍文書在我這兒,直接給你便是。”
九九站起身來,卻說:“我還有最后一件事要勞煩相公。”
萬相公露出問詢之色。
九九便說:“我阿娘當初上京來,并不是存著投親的念頭,她是來給我阿耶和阿母伸冤的,若我沒有猜錯的話,相公手里應(yīng)該有一份她呈送的狀紙,這東西相公既用不上,還是交給我吧。”
萬相公了然地“哦”了一聲,神色依舊從容,叫她暫且捎待片刻,又讓親信往自己書房里去取那份狀紙,捎帶著連同她的戶籍文書一起取過來。
九九問他:“狀書上記述的事情,相公查過嗎?”
萬相公說:“查過。”
九九問他:“然后呢?”
萬相公說:“沒有然后啊。”
“也是,”九九了然地點點頭,說:“畢竟莊尚書是你的舅父呢,跟他比起來,親娘算什么東西。”
萬相公莞爾一笑,兩手抄在寬大的官袍袖子里:“是啊。”
九九點點頭:“哦,哦。”
她接連“哦”了兩聲:“我懂了。”
親信很快送了兩封文書過來,萬相公挨著瞧了眼,便遞過去。
九九向他稱謝,接到手里打開,第一份是樊九九的戶籍文書,第二份……
她終于見到了那份曾經(jīng)在生母手中摩挲輾轉(zhuǎn)過的狀紙。
紙張的材質(zhì)尋常,字跡也尋常,那是溫氏找人替她寫的。
只是這薄薄的一頁紙,卻也凝聚了一對夫妻的兩條人命,乃至于另一個女人的無限心酸和血淚。
九九將這份狀紙收起,看看從容自若的萬相公,再看看臉色稍顯蒼白的紀氏夫人,最后再放遠目光,看著這富麗華美到透著一點腐朽的相府……
她由衷地說:“相公,莊太夫人就該是你的母親,你就該是莊太夫人的兒子。”
“萬夫人,你跟萬相公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你們就該做夫妻。”
九九協(xié)同盧夢卿一道離開,到了院子里,口中還不住地在唏噓感慨著。
說來也奇怪,她并沒有說什么難聽的話,聲音也不算大,但那言語卻如同漣漪似的,不間斷地蕩響在堂中夫妻二人的心頭。
九九說:“真好啊,你們這一家人。母慈子孝,妻賢夫安,真好!”
……
萬沛霖最喜歡聽的一出戲,是《看錢奴》。
這也是莊太夫人最喜歡的一出戲。
故事講的是有個姓賈的挖了周家祖先留下的萬貫家財,姓賈的闊綽了,姓周的落拓了。
姓賈的沒有兒子,就花錢買了兒子,結(jié)果那兒子是周家的……
后來,姓賈的坐擁金山卻吝嗇成性,竟然因為油指頭被狗舔了而氣死了。
在那之后,周家的兒子又跟自己的親生父母團聚了。
說姓賈的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場,最后也只是替姓周的看守銀錢,所以這出戲就叫《看錢奴》。
有時候萬沛霖進宮去,太妃還津津有味地說起這事兒來:“你們一家人一條腸子,都只愛看這出戲!”
萬沛霖就笑,說:“最開始其實是母親喜歡看,我自幼耳濡目染得久了,也就跟著喜歡上了。”
太妃笑,他也笑,姨甥之間,其樂融融。
萬沛霖時常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后,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