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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巍隨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遠處是朦朧層疊的山影,山外還是山,無窮無盡。
他目光悠遠,微微笑著,語氣溫和而堅定:“阿盈,別怕。薪盡火傳,吾道不孤?!?
北派主將被調走,換了
個貪功冒進的來。敗了幾場后,不知怎的,那北派主將又被調了回來,行軍相當之穩,一連幾月只守不攻,意在圍死岐州。
夏過秋來,秋去冬至。寒風凜冽,但柴木炭火皆有限。
城中不少人家得了風寒,月臺帶娘子營的姑娘巡醫,送出熱乎的治病湯藥,卻沒想到正撞見胡狗兒被人追打。
來人兇神惡煞,看模樣是富戶的下仆打手。一群人圍著蜷縮在地上的胡狗兒,拳打腳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
月臺急忙過去,大喝一聲:“你們在做什么?”
那些人被月臺的嚴厲聲音嚇了一跳,一回頭,見只是個衣著普通的小姑娘,皆面露不屑:“呦,管什么閑事呢?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
月臺面色冷凝,見這些人還不住手,直接一把抽出腰間長劍,身后幾個兵衛一齊抽刀。
“再不住手,我就地砍殺了你又如何?你家老爺難不成敢驅逐褚家軍,自己開了城門與敵軍開戰!”
“哎呦呦,是娘子營的姐姐們,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那下仆見這精鐵刀具寒光閃閃,再聽得褚家軍的名頭,囂張的氣焰瞬間萎靡,連連告饒。
月臺眉頭緊皺,快步過去把胡狗兒拉起來,低聲道:“怎么回事,怎么還能叫人打了?”
再一低頭瞥見他空蕩蕩的腰間,饒是月臺火氣也起來了:“你的刀呢!誰搶走了?!”
胡狗兒低著頭,沒說話,懷里護著個兩尺高的布袋,鼓鼓囊囊。
月臺劈手奪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是一排排碼好的石炭,黑亮潔凈蒙著白灰。月臺一眼看出這是上好的白炭。
看到這些,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岐州城糧食勉強還夠,但其余物資一日日地消耗,不免緊缺起來。冬日到了,尤其炭火最缺。
孟長盈受不得凍,帳中日日燃著炭,可如今只有嗆人灰大的木炭,燒得又快火星子又多,需得人時時看著,味道難聞,煙大得厲害,常熏得人眼睛通紅。
“姐姐,實在是不知道這位是軍爺啊,不然他就算搶東西,小的們也不敢跟他動手,”那下仆干笑著,兩手捧著胡狗兒的刀奉上來,“軍爺,您的刀。”
搶東西?
月臺沉著臉:“胡狗兒,你來說,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了。”
胡狗兒正接過刀,掛回腰上,動作間牽扯到傷處,他低低悶哼一聲。
第105章 說謊“卦象皆是大兇。”
胡狗兒下巴都被打青了,那道長疤紅通通的,他張開干澀的唇,啞聲道:“我去買炭,錢不夠,用刀抵,還不夠,我就搶了炭?!?
他說得再簡單不過。
月臺低頭看了眼他的刀,北朔皇宮配給九卿的上等環首刀,刀背精鐵,刀刃夾鋼,劍鞘都是精貴的黑酸枝木。
這樣一把刀,別說買這一袋炭,就是買一車炭都還有余。更別說胡狗兒還付了錢,這些人竟大膽地把人打成這樣。
月臺回過臉,對上那仆從諂媚的笑容,直接冷笑一聲,吩咐道:“把人都給我押了!送韓將軍府上,告訴他這些城中富戶再不管制,怕是把人都生吃了,也填不滿他們的嘴?!?
那群下仆個個哭天喊地,直到嘴巴全被塞住,才都蔫巴了。
一行人往回走,月臺瞟了眼胡狗兒一瘸一拐的姿勢,心頭還是不免憤憤,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就這么任他們打,沒了刀又如何,你的本事我還是知道的,還能打不過這些個不入流的?”
晃動頭發半遮住胡狗兒冷郁的眉眼,只有耳畔銀珠微微閃爍,從中垂下來的草線輕輕擺動。
月臺氣得慌,他倒平靜得很。
胡狗兒提著那袋炭,慢慢道:“我搶了東西,他們想打就打吧。我若反手殺了人,他們鬧起來,只怕丟了主子的臉,還叫她為難。”
月臺聞言,長長嘆出一口氣,接過那袋炭提著,想了想道:“這幾天先別去主子面前,傷養好了再說。以后再有這種事,別的不用管,你先保全自個,別傻愣愣地挨打,知道了嗎?”
胡狗兒點點頭,聲音沉悶:“知道了?!?
月臺送人過去后,韓虎騰出手來,好好整治了一番城中僅存幾個沒挪窩的富戶,各種生活器具價格都由官府管理,不允許再私下提價,不然直接把人趕出去。
一日日地挨,馬上就到新年了。被圍困半年,將士們都心浮氣躁。眼看著糧草物資一日日地少,若不早做打算,只怕要被圍死在這。
可他們帶隊突圍,敵軍并不追擊,卻只準出不準進。若想要再突圍回來,迎接他們的就是敵軍不依不饒地追殺,小隊十不存一,難以運回來任何物資。
褚巍親自帶兵夜襲,敵軍也不反抗,只一味地退。褚巍離去后,又圍回來,像塊撕不掉扯不爛的牛皮糖,是算準了他們無處可去。只怕敵軍主將是得了榮瑛的令,要長圍岐州使褚家軍彈盡糧絕。
“城中糧食還余多少?”褚巍問。
林筠翻看賬冊,話音氣息微抖:“已經不夠了,各部早就在削減節省糧秣,照這樣下去,怕是來年二月都撐不到。”
三萬人馬吃用,再多的糧也不能這么坐吃山空下去。更別說如今糧秣已經不夠了。
“給韓虎遞話,叫他手下的人向富戶買糧,無論用什么法子必須買到手。這些糧拿給他手下的兵和城中百姓。”
“即日起,褚家軍軍糧減半,步戰營、騎兵營、娘子營等皆每日撥一百人出來,上山打獵,下水捉魚,野菜野草,無論什么,自己把半飽的肚子給我喂飽了?!?
說是這么說,可如今是隆冬時節,即便是豐饒江南,怕是也難在野外找到多少填飽肚子的東西。
無論境況多難,時光如水兀自流淌,又到了新年。
去年她們在營中燃篝火吃吃喝喝,撫琴跳舞,可如今連柴火都是稀罕物,哪里舍得這樣用掉。
一群人窩在大帳中,燒了一小盆火,一人一碗水引餅,就算作是年夜飯了。
即便人人故作輕松,可氛圍依舊帶著說不出的沉重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