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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將軍,算上我!”
就連被婦人抱在懷里的孩子,手里也持著一根小棍,來回搖動,童聲稚嫩:“算我一個!”
褚巍動容,滿是老繭的手掌緊緊握住劍鞘,其上冰涼的銀竹刻進掌心。他猛地轉過身去,擦掉了滾燙眼底溢出的淚水。
行軍多年的大將軍,淚窩怎么越來越淺了。
“諸位,實不相瞞,此戰(zhàn)我沒有把握,”褚巍轉過身來,眼眶微紅,頓了下,還是揚聲道:“回臨州去吧,起碼還能保住命。”
人群中有個年輕少年猛地一揮棍子,搶聲道:“將軍,除了你哪有人把我們當人看吶!留下我們吧!就算是隨北伐軍戰(zhàn)死,也比在臨州城當畜牲好!”
說到最后,話中已然帶著哽咽之意。
老者一直仰頭望著褚巍,焦灼地用手來回地走動。褚巍蹲下身來,注意到他關節(jié)粗大、綁著布條傷痕累累的手。
“老先生,你是怎么過來的?”褚巍放輕了聲音問。
老者把手往后藏了藏,或許太過緊張,一個不慎竟身體一歪摔了下去。幸好褚巍眼疾手快,把人給撈住,才沒傷到。
“走過來的,用手走,手走不了,就用手肘爬,總能走到的。”老者被褚巍扶著坐在地上,笑得樸實溫良,還有些靦腆。
褚巍摸了下老者粗硬的手掌,又摸了下他堅硬的手肘,磨損得太多,皮膚都成了一層圓黑的厚厚硬殼。
褚巍抿緊唇,低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中,老者動了動,空蕩蕩的褲管晃了下,不安道:“將軍……”
忽然,一滴淚砸下去,落在干燥地面上。
小小的一點濕潤。
老者呆住了,伸著手想去碰褚巍,又怕手上的泥灰臟了褚巍的衣衫,兩只手在空中抖著。
“將軍呦,你怎么……”
話沒說完,他也哽得說不下去,老淚縱橫,滿是皺紋的臉擠成了一團,任誰看了都要不忍心。
褚巍擦過眼角,抬起臉來,那雙清雋的眼睛微微帶著笑,終于改口:“那就留下吧。”
他何德何能,得到黎民百姓這樣的信任和托付。他終日飽食無憂,又為百姓做過多少事呢?
百姓困苦,被逼到這樣的絕處,還愿意敬他信他。這樣溫良的百姓,為何偏要遭受戰(zhàn)亂和痛苦?
他答不出,或許有人答得出,或是此時,或是將來,或是千百年后。
這群人留在了岐州城,褚巍出錢為他們置辦了簡單的住處和田產,有力氣的男人女人跟著兵卒去干活,剩下的勞作生活。
可褚巍知道,這只是一時之計,長久不了。
大戰(zhàn)在即,三萬軍和逃難后剩下的數(shù)千民眾都長著嘴,最重要的一方是糧草和水源。岐州城孤立無援,必須提前囤積所有能搜集到的糧食,由官府控制城中貿易市場糧價。同時水源和儲水都要重新安排人手防衛(wèi)布置。
岐州城本就是淮南要塞,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城墻穩(wěn)固。但南雍多年未曾向岐州動兵,岐州久不經戰(zhàn)事,城墻、戰(zhàn)壕、護城河道都需重新部署加固。
從褚家軍到韓虎手下的岐州兵皆全部動員,熱火朝天地進行戰(zhàn)前準備,人人忙得腳不沾地。
就在南雍大軍抵達的前兩天,最后一批糧草運入岐州城。
崔紹當頭騎著戰(zhàn)馬,嘴邊叼著根草嚼弄,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今日正是楊副將守城,看見崔紹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你等等,你這……”
楊副將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大為震驚:“你真是崔紹啊?”
崔紹“呸”一聲吐出草桿,翻了個白眼,居高臨下道:“幾日不見,就認不得你崔將軍了?”
楊副將還是難以置信,倒不是崔紹多了個眼睛鼻子,只是往日他一身富麗,綢緞錦衣加身,腕上總套著昂貴珠串,腰間配著各色玉佩香囊,活脫脫一個風流貴公子。
可眼前的崔紹,一身布衣。除了腰間炫目的輕呂劍還在,身上一件值錢東西都沒了,就連頭上玉冠都換成了一只簪,雖打磨得極好,但仍能看出來只是根尋常木頭。
人靠衣裝馬靠鞍,崔紹這一變,若不是那放浪不羈的氣質,真快叫人認不出了。
“你身上的東西都……”
崔紹懶得聽他多話,揚鞭策馬往前,身后的運糧隊伍一車一車地進城。
楊副將再一次瞪大了眼睛:“……你從哪弄回來這么多糧食?”
要知道如今褚巍沒了南朝將軍的名頭,只是個逆賊。若打著褚家軍的幌子去買糧,誰敢賣?估計一粒糧食都買不回來。
因此崔紹才領命,佯作商人去盡可能地買糧。但能買回來這么多糧食,實在有些出人意料。
聞訊出來的褚巍也是一驚,疑道:“元承,這是怎么回事?”
崔紹利落翻身下馬,揚唇一笑,湊到褚巍耳邊,吐出兩個字:“竹山。”
心頭隱隱的猜測被證實,褚巍仍不免心神一震。
果然是風遠兄。他說得無情,要避世醉倒竹山,可終究還是留有一絲舊情,幫了他一把。
褚巍低低笑了下,拍拍崔紹的肩膀,溫聲道:“你累了許多天,接下來的事讓楊副將接手,你回去好好洗個澡,歇個半天。”
崔紹這段時間不在,但一聽半天二字,立即明白了如今事態(tài)到了何等地步。
他短暫一怔后,便嘻嘻一笑,反手拍了下褚巍的手臂:“多謝庭山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