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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驚醒,坐著閉眼休憩的褚巍按上腰間寶劍,迅速起身,來回巡查一遍,并無異常。
輪值和換班的人都盡職盡責,可無一人知曉慈道和尚和小道士是何時離去的。
眾人不免驚嘆,心中更加敬畏,同時也信心倍增,覺得褚巍得高人相助,褚家軍必定也能逢兇化吉。
經此一事,褚巍索性吩咐下去,收拾整隊,接著出發。
孟長盈昨日由褚巍帶著,今日已然全交給了萬俟望。他雖看似大開大合,卻細心地連孟長盈的腳都護在懷里,不叫山間晨露沾染分毫。
眾人離開,有人回頭,又是一聲驚呼。
昨日入觀時已是黃昏時分,道觀牌匾上又爬了許多藤蔓苔蘚,叫人看不清上面的字。
清晨萬物明亮,一束光正打在牌匾之上,依稀可辯認出兩個字——
紫磐。
有兵衛悄聲道:“昨日我聽道長說,這道觀建在巨石之上,巨石穩穩坐落百年,東望建安。瞧這名字,紫氣東來,是大祥兆,你聽見昨天道長說的龍……”
“上路!”
褚巍沉聲一喝,喝斷兵士中的竊竊私語。見褚巍高坐馬上,眉目威嚴,再無人敢多嘴多舌,皆默默趕路。
一行人避開城鎮,在鄉野山林中穿梭,但也不免聽到些傳聞。
南雍皇帝崩,太子太子妃死于東宮縱火。六皇子榮錦即位,四公主榮瑛封為長公主,位階正一品。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同時發布檄文下達諸州郡,聲討火燒東宮的逆賊褚巍。檄文中同時申明,若褚巍愿歸順認罪,新帝或網開一面,饒他小命。
從前在北朝褚家被冤殺,褚巍可以逃往南雍,逃到漢人的地盤。可現下他在南雍、在漢人的地盤被摁上了逆賊的名頭,譽滿寰中的百勝將軍終被千夫所指。
他還能逃嗎?
他又能往哪逃?
南北東西,已無處可去了。
這個冤名絕不能認,死也不能認。
褚巍面色沉寂,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的銀竹,忽而又想到那張助他出城的文書,上面蓋的是雍帝皇印。
建安一行,從頭到尾他都不曾見過雍帝。若算起來,兩人已有五年未見了。以后更是再也見不到了。
那是至高無上的帝王,也是他老邁的舅舅,更是父親和風遠兄曾并肩作戰的至交好友。
多疑、猜忌、隔閡,以及無數紛亂的朝局政事間,五年未見的舅舅,性命垂危之際,還是賜了他一封出城的文書。
這份文書寫的是信任還是托付?
無數人說起雍帝被磨滅的銳氣,說起他偏向南派的昏聵,林闊甚至不肯提起他,躲進竹山醉生夢死,絕不出山為將。可那雙年老渾濁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會不會是北伐軍廝殺的影子?
所以他才遞出了這封文書,將猜忌多年的親外甥,聲望斐然的大將軍送出了泥沼囚籠。
建安一行有太多事出乎意料,結局更是一塌糊涂。
可有一件事褚巍沒猜錯,舅舅不會殺他。
褚巍笑了下,慢慢地,笑里又滲進悵然和苦澀。
怎么就到了如此地步呢?
臨州城不日便達,孟長盈早已不發熱了。可身體底子太薄,一路上都沒什么精神,大多數時間都昏睡在萬俟望懷里。
“盈盈,醒一醒。”
萬俟望用臉去蹭孟長盈的臉,他的胡渣早刮干凈了,不扎人,只熱乎乎地擠人。
孟長盈困倦著,被擠得下意識往他懷里鉆,臉埋進他胸膛躲避。
萬俟望心頭酸軟,又吻一吻她的發頂,輕輕去捏她的后頸。
“盈盈,起來吃些東西,臨州城快到了。”
臨州城三個字喚醒了孟長盈,她慢慢睜開眼,點了下頭。
萬俟望環抱著孟長盈,將面湯舀起一勺吹涼,喂給她。孟長盈張口吃下,可睡了許久沒喝過水,喉嚨干澀,突然吃下一口粘稠面湯,頓覺不適。
可又不好吐出來,便勉力咽下去。只一瞬,孟長盈猛地捂住嘴,咳嗽起來,單薄肩膀抖得厲害。
萬俟望一驚,趕緊放下碗勺,去順孟長盈的后背,可手掌幾乎不敢落到她弓起振顫的脊骨。
人一直都在他懷里,何時竟瘦成這樣了?
褚巍也忙過來扶住她,急道:“阿盈,快把東西吐出來!別咽了!”
孟長盈終于不再壓制,一口嘔出來,指間竟有斑斑血跡。
萬俟望手一抖,瞳孔震動,如遭雷劈,張著嘴幾乎說不出話來。
褚巍眼中一濕,面有痛色,澀聲道:“阿盈……”
胡狗兒快速拿來溫水,遞到孟長盈嘴邊,漆黑的眼微紅:“主子,喝水。”
孟長盈就著他的手,漱過口,又一連喝了幾口水,呼吸才慢慢平復,無力倒回萬俟望懷里。
萬俟望眼珠滯澀地轉過來,拳頭緊握:“你的身子從何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