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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烤著,滿身寒意才驅散了些,殿中的熱乎勁對她正好。
星展月臺一回來便脫了外袍,宮人也都穿得薄,不然怕是要熱出汗。
月臺把孟長盈換下來的大氅掛好,問道:“小廚房煨了羊湯,還有甜醴酪,主子可要用些?”
孟長盈搖頭:“煮些湯餅來。”
月臺應聲吩咐下去。
星展脫了甲衣,挨著腳踏坐在孟長盈旁邊。手在銅炭爐上烤得熱乎乎,幫她來回搓著暖腿。
孟長盈低頭瞧她一眼,沒說話,只把腿略略分開些。
星展手上不停,嘴巴也閑不住:“主子,我也想吃湯餅,最好再來碗酪漿。別的不說,胡人酪漿滋味還是不錯的。”
月臺剛吩咐完回來,無奈道:“你早晨才喝了兩碗,日日這么吃,也不怕吃成個圓乎丫頭。”
“圓乎就圓乎,圓乎些沒準我還能拉開兩石弓,到時候嚇死烏石蘭烈那老賊,主子你說對不對!”
星展毫不在意地晃晃腦袋,鬢邊絹花歪得快要掉出來。
孟長盈靠著憑幾,懶散半闔著眼,朝星展招手。
星展興沖沖湊過來,孟長盈抬手扶正那朵桃粉絹花,慢悠悠道:“胡人用烈馬強弓奪了這半壁江山,卻不能用蠻力治理天下。拉一石也好,兩石也好,多讀書更好。”
星展摸摸腦袋,面露怏色,她一讀書就犯困。
宮人端上熱湯餅,孟長盈有一搭沒一搭吃著。
星展也端著一碗,她吃得快,沒一會就連面帶湯吃了個干凈。
正擦嘴時,孟長盈開口道:“北關軍鎮戰報有一陣子沒送來了,去查查怎么回事。”
星展來了精神,撫掌道:“對啊!萬俟梟非要北上打這一仗爭功,如今又拋下鎮兵急赤白臉趕回來,我猜他要吃敗仗!”
說著,她把碗往宮人手里一塞,拿起披風火急火燎往外趕。
“主子,我這就去了,晚上不用給我留飯!”
月臺笑罵:“去便去,誰給你留飯。”
話多的星展一走,紫微殿中安靜下來。
孟長盈吃得慢,吃了好一會,湯餅沒下去多少就擱了筷子。
吃過飯,她面色更倦怠,人在小塌上搖搖晃晃。
月臺扶住她,關懷道:“主子,可要稍事休息?”
孟長盈捏捏眉心,搖頭道:“拿北關地圖來。”
月臺心中微嘆,將地圖筆硯一應書冊備好,又為孟長盈披上毯子。
孟長盈剛拿起筆,又頓住,回頭道:“你去休息,一時半會用不著你。”
月臺溫柔笑著:“主子,這話我是不能應的。星展不在,主子面前總得有人候著。”
孟長盈看向殿中悄無聲息侍立的宮人們……
月臺星展伴她多年,如親姐親妹,并不是尋常屬下。拋卻政事,大多數時候做主的反倒是月臺。
眼看孟長盈不再多說,妥協般低頭翻開書冊。月臺便上前為她磨墨添茶。
紫微殿宮燈燃了大半夜。
紫宸殿宮燈也亮了大半夜。
那五十遍《說難》準時送到孟長盈案上,卻并未被翻開。
翌日一早,萬俟望照例來請安。
青玉案上香爐飄煙,擺著蓍草棍和筆墨紙硯。
孟長盈披發靜坐于案后,一身白衣冷寂肅然。
渾身上下只佩著常戴的如意云頭長命鎖,和伶仃腕間一只翠玉鐲。
萬俟望跪坐于下,發冠半束,披在肩上的頭發微微卷曲。
讓人聯想到風過長草抑或水波海浪,都是些與皇城王庭毫不相干的生野東西。
隔著一層朦朧紗幔,孟長盈周身似盈盈有光。薄冷面龐垂目如悲憫神像,朝這苦難人間遙遙投來一瞥。
可如今世上,菩薩閉目,佛陀斬首*。
遑論你是入世謫仙,抑或世外逍遙鬼,在這漠朔深宮里,早就抽不開身了。
萬俟望惡劣想著,面上卻乖覺,微抬著下巴,也學著孟長盈的樣子垂目看她,仿若只是少年人的好奇。
可孟長盈不看他,眼中只有那方青玉案。
她靜思良久,方拿起蓍草,嘴唇無聲而動,默念:
“假爾泰筮有常,某未知可否。爰質所疑與神之靈,吉兇得失,悔吝憂虞。惟爾有神,尚明告之*。”
手中蓍草來回蓍策,以余數為變,變占為卦。
幾息之后,孟長盈提筆在紙上落字,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