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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站在醫院外的便利商店前,手里握著一張剛印好的履歷表,紙邊因汗水濕潤而微微捲曲。他的眼神比夜色還沉,思緒一層一層沉進心底最深的焦灼。
父親的脊椎骨刺無法手術,已經接近癱瘓,只能長期臥床,靠止痛藥度日;母親原本在清潔公司打零工,為了照顧父親,現在也只能待在家中。妹妹昊晴雖然才高一,卻也開始偷偷打工補貼生活。這個家,像是一艘在暴風雨里破了洞的小船,隨時會沉。
房子是租的,每個月要繳的房租像鉛一樣壓在他們的背上。醫療費、生活費、藥費……昊天早就算過,就算他現在立刻休學,開始日夜打工,每天賺到最基本的時薪,也頂多讓一家人「不死」,卻活得沒有尊嚴。
茍延殘喘!這是他們家即將面對的未來。
他曾以為只要努力、只要拚,人生就會給他機會。但如今他終于明白,有時候努力只是讓你慢一點墜落而已。
昊天坐在醫院旁便利商店外騎樓的階梯上發呆,思緒如麻線般打結,不小心打了個瞌睡,驚醒后眼角馀光忽然捕捉到巷尾一抹異樣的陰影。他轉頭望去——街角蜿蜒的盡頭,一座破敗的小廟靜靜佇立,像是被遺忘在城市縫隙中的孤魂。那間小廟低矮老舊,孤零零地倚靠著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斑駁的紅磚墻已被青苔吞噬,屋簷斷瓦處處,宛如風雨飄搖中的殘燈。
香爐里連香灰都已凝結,蛛網橫陳其上,似乎很久沒有人上香。木門半掩,吱呀作響,門聯字跡早已褪色泛白,只有「鎮邪扶正」四字勉強還能辨認出來,像是咬牙撐著一絲尊嚴。
這種地方,白天經過都不會讓人多看一眼。但此刻,昊天卻像被什么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鬼使神差般朝小廟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苦笑地想:平日里不信鬼神,但人到了絕境,甚么都想拜一拜。
這座少人祭拜的小廟,或許神明比較有空,能提供自己客製化服務。說不定「燒冷灶」還能燒出一線希望。
「客人少也許服務就會用點心嘛?!顾@樣自我安慰。
但腳步快到門前時,他忽然一陣遲疑,腦中閃過一句老話:廟小妖風大。
這種偏僻地方,萬一供奉的不是神,是妖呢?會不會……反倒惹來什么不乾凈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鞋尖沾滿雨水與泥濘,忽然輕輕笑了——
「現在這種日子,就算真碰上妖,也不一定比人心還壞?!?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舊木門。
門后,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一縷香煙似有似無地飄散在空中,一切……像是在靜靜等待他的到來。
小廟內燈火昏黃,油燈的光搖曳不定,映得墻角陰影宛如扭曲的人影在竊語??諝庵袨吢惻f香灰與潮濕木料混合的氣味,煙氣裊裊,像是飄不散的過往祈愿。
供桌上放著幾根早已枯乾斷裂的香,香灰堆積如小山,一碰就會崩塌。最中間的神像威嚴地坐鎮,手持寶劍,雙眼怒睜,鬍鬚飛揚,赫然是——鐘馗,傳說中驅鬼鎮邪的鬼王。
神像雖然斑駁風蝕,卻依舊透出一股不容褻瀆的氣勢。而讓昊天皺眉的是——那神像的眉眼,竟與坐在廟門邊、悠哉剝著瓜子的老頭兒,有幾分神似。
那大鬍子老人穿著褪色發白的唐裝,搖著一把竹骨蒲扇,一邊哼著他聽不出調子的古老小曲,一邊微笑看著昊天踏進廟門,語氣輕快得像在兜售什么便當:
「拜拜香火錢一百,點光明燈五百,救親人于急難嘛……折壽五年?!?
昊天一臉黑線,忍不住吐槽:「你這是什么奇葩套餐組合?」
「唉,年輕人,做神明的也要懂行銷?!勾篝E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得發光的牙,「你也可以選免費版啦,只是……成效我們就不保證囉?!?
那語氣太過自然,像在推銷刮刮樂,卻又有種讓人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昊天搖了搖頭,嘆口氣,還是把一百元投進供桌邊的紅漆木箱,拿起一把香與幾張紙錢走向神像。他雙手合十,低頭誠心祈愿:
「愿父親能康復,一家人平平安安。」
然而,就在他正要點香的瞬間,一道低沉而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在他耳邊悠悠響起——
「真的不考慮……折壽五年救你父親嗎?」
昊天猛地轉頭,心口一緊。那大鬍子老人仍舊坐在原位,笑容不變,眼中卻似乎多了一層深不見底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父親生?。俊顾穆曇魩缀醢l顫。
老人啪地一聲剝開一粒瓜子,笑嘻嘻道:「你一腳踏進這廟,滿身都是憂氣與孝念,震得神桌都要裂了,我在廟里待久了,總會得到一點小神通?!?
昊天望著他,腦中閃過不知該信還是不信的念頭——也許,廟公多少有點真本事?神明顯靈……或不過是一場心理作用?
老人的語氣忽然轉為輕快,「就五年啦,五年時間你浪費在無聊人事上的可多了?!?
昊天低頭喃喃:「折壽五年……就能救回我爸?」
老人雙手一攤,笑得神秘:「沒有要求你一命換一命算客氣的了,只折壽五年算友情價啦。你們年輕人,熬夜滑手機的時間都超過這些了?!?
是未來,是可能,是他人生中再也拿不回來的一段歲月。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那個曾經扛起整個家的男人,如今連翻身都做不到。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曾經凌晨三點半就開始揉麵團,如今卻連筷子都握不穩。
那張總是笑著說「沒事沒事」的臉,如今卻在深夜里偷偷咬著枕頭,不讓家人聽見他的呻吟。
父親會癱瘓,會在痛苦中度過馀生。
母親會被壓力擊垮,會在照顧與絕望中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