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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街燈昏黃,街上行人不多。林問走在前頭,沉平和蘇靜不緊不慢地跟著,一路無言。
沉平沒說話,蘇靜也沉默寡言。林問時不時偷眼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大宗師——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很樸素,一件洗得有些舊的深灰襯衫,配著平底布鞋,頭發隨意地往后一梳,不見任何武者的銳氣,也沒有什么令人敬畏的氣場。走在人群里,或許轉頭就會被人遺忘。
但奇怪的是——林問越看,越覺得不對。
沉平的步伐極穩,每一步都落在相同的節奏上,既不快,也不慢,看起來輕松,實則每一次腳掌落地都像與地脈呼應。他的呼吸,更是如鐘擺一樣規律,毫無破綻,不論風聲、汽車經過、街角吵鬧,都絲毫未讓他氣息有任何浮動。
這讓林問感覺,他不是在「走路」,更像是在「行功」。
再看蘇靜,她明顯也是不輕松的。她一直在側后方,身體微繃,像是在時時準備應變。但沉平就像什么也沒察覺,雙手插在衣袖中,宛如一位剛吃完晚飯、準備回家看看書的普通市民。
林問忽然想起那句話——「大隱隱于市,真無門者,無跡可尋。」
這個人,可能真的就是那句話的化身。
書店內,燈光昏黃,桌上還殘留著林問之前泡的那壺茶,已經微涼。顧清音見林問安然無恙,眼圈一紅,卻什么也沒說,只拉著蘇靜走到另一邊低聲交談去了。
林問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學生,看著沉平,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那位傳說中的「無門宗師」,此刻像個熟門熟路的老朋友,隨手拿起桌上那本舊書——《內功入門》,翻了翻,指尖輕輕劃過封皮上那個署名的「平」字。
林問忍了又忍,終于沒忍住:「那本……是您寫的嗎?」
沉平沒抬頭,只淡淡問道:「你,看懂了多少?」
林問老實答道:「大概三成。」
沉平輕輕一笑,把書闔上,語氣平和:「那已經比我當年多了一成。」
林問一怔,不知該不該笑。
只聽沉平繼續說:「你知道,為什么叫『無門』嗎?」
「因為凡是門,皆有限。修行之人,一旦進了門,就容易忘了門外還有天地。」沉平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教訓,反而像在說一件很可惜的事,「我們總說要『入門』,卻忘了,第一天你學了東西,便已置身門中。那么,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在屋里轉圈。」
他頓了一下,看著林問的眼睛:「我創『無門』,就是希望你們知道——其實根本沒有門。這世界萬物,皆可修行。你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痛過的、愛過的,甚至今晚這杯涼掉的茶,都是。」
林問聽得出神,良久,喃喃問:「那……止呢?是什么?」
林問沉思片刻,緩緩開口:「我一直在想,『止』到底是什么。后來我讀到一句話——『戰者,止戈也。』我才恍然大悟。」
他抬起頭看著沉平,語氣堅定卻謙遜:「止,并不是我一開始以為的防守之道。那只是表象。真正的止,是看穿萬物之勢、之理——以心中所悟,破敵之所恃,毀其之所仗。不是等對方來,而是讓對方再也無從出手。」
沉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等待。他淡淡問:「那你,聽說過賀長風吧?」
林問一震:「那個黑榜的——榜魁?」
沉平微微點頭:「正是他,我的宿敵。」
書店里一時間只聽得見窗外風聲。
沉平的聲音不急不徐,卻透著某種難以抗拒的重量:「他的功法,是『奪』。將天地間他人的氣、形、意、力,皆為己用。他行事張狂,奪人之命,奪人之心志,奪人之道,毫不手軟。」
他頓了頓,嘴角浮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笑意:「可惜啊,我的功法,不需奪。」
他望著林問,語氣平靜如水,卻震耳欲聾:「我取自天地,天地無盡。我不奪一人一物,卻可無限延展。奪得一時,不如承得萬物。」
林問如夢初醒,心中那一直模糊不清的「止」,像是突然有了一個方向。
這時,蘇靜推門而入,神色平靜地對沉平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動身了。」
林問一驚,猛地站起來:「您……這么快就要走?」
沉平微微一笑,緩緩起身,拍了拍書上的灰塵,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卻帶著一種遙遠的慈愛:「我來,只是為了了解你。也為了解決我多年前,沒能解決的事。」
他轉身,望向林問的眼神多了一份罕見的柔和:「你的理解力,遠比我當年想像的快得多。假以時日,你會是無門真正的繼承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