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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小紙條,放在林問桌上。
「這是我最后能給你的了。」
「市圖書館的王館長,退休前是東州大學體育系的武學資料館主管。近幾年專門研究一些……不太容易查得到的武術歷史。」
林問拿起紙條看了看,上頭只寫著一行字:
「王漢文/市圖書館 地下書庫 門禁:打招呼用左拳右掌」
「這是什么?」林問皺眉,「要打通關密語嗎?」
「他不愛見記者,不喜歡普通人,尤其不想被當成歷史學家。」陸瀾語氣平淡,「但他對會武術的人有些特殊容忍。」
「所以你想讓我——」
「你不去也沒關係。」她站起身,穿上風衣,「只是我問不到的,也許你問得到。」
林問望著她,忍不住問:「你真的就這么相信我那一掌是‘止’?」
陸瀾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
「我不是相信你。」
「我是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這么剛好的『巧合』。」
說完這句,她推門離開。
門再次合上的瞬間,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人無聲笑了笑,說了聲「加油」。
市圖書館正門氣派宏偉,樓層編號與導覽系統一應俱全。
但陸瀾留下來的地址,卻不是電梯能直達的樓層,而是——負一層半。
林問摸索著來到消防樓梯后方的一道鐵門,上頭貼著幾乎掉色的紙條,寫著:
「館員通道,無關人員止步」
他輕輕敲門,想了想,試著抬手,左拳右掌,朝門邊輕輕一合。
門「喀」一聲開了。
里頭是一段略顯狹窄的舊書通道,昏黃燈光像是幾十年前的老螢光管,嗡嗡作響。空氣中有乾燥紙張與發霉木層混合的氣味,熟悉又陌生。
盡頭,是一張矮木桌,一壺茶正冒著氣。
桌后坐著一個老人,穿舊毛衣,腿上還蓋著報紙,一邊慢吞吞地嚼著瓜子,一邊瞇著眼看林問走近。
「找書嗎?這里不外借喔。」他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已經說了上百次同樣的話。
「我是……來找王漢文館長的。」
老人沒反應,只慢慢抬起眼皮。
那一瞬,林問心口微震——那雙眼看似渾濁,卻像湖水底下有一道光。
一股隱而不發的氣,藏在他眼中,看似笑意盈盈,卻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的壓力。
「你會武?」老頭忽然問。
「……自己練的。」
老頭咬了顆瓜子,沒等回答,自顧自站起身。看似彎腰駝背,一走路卻毫無聲響,茶杯也穩穩端起,沒有一滴灑出。
「你要找的不是我,是那本書吧?」
他走向墻邊書架,像隨便翻報紙一樣,抽出一本厚重書冊,啪一聲擺在桌上。
「不過在說那本書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句話。」
「你——看得見氣嗎?」
林問沒有說話,只是老實地搖了搖頭。
「氣,我感受過。」他低聲說,「但……看不見。」
王館長點點頭,像早就知道這答案。
「看得見氣的人啊,通常都沒什么朋友。」他笑了笑,拿起茶壺倒了兩杯普洱,「因為他們看誰都不順眼。」
林問苦笑,接過茶杯。
他小心翼翼地問出藏在心里許久的問題:
「……那個,寫《內功入門》的『平』,到底是誰?」
王館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敲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片刻,他緩緩開口:
「平啊……他是我見過最不像武者的人。」
「瘦,安靜,不愛出招,也不談拳法。」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四十年前,一場武林交流會上。別人比試,他就坐在場邊喝粥,看都不看;但最后,有個脾氣大的師兄,硬要找他切磋——」
「他只出了一掌,對方整整三天沒下床。」
林問眼神一震:「那一掌……是『止』?」
「不是。」王館長搖頭,慢條斯理地說:「那一掌,什么都沒有。」
「沒有發力,沒有招式,甚至連氣都沒有散出。就像……那人自己跌倒了一樣。」
林問皺起眉頭,難以想像那畫面。
「后來我們問他,他只說了一句話——」
「『平者,止也。非武之不武,乃有中無形,不動而制者也。』」
王館長把這句話說得極輕,但每個字像是拂塵掃過心頭。
他盯著林問,忽然低聲補了一句:
「但你知道他最厲害的是什么嗎?」
「他最厲害的,是什么都不留下。」
「沒門下,沒弟子,沒招式,連那本《內功入門》,都不是他寫的——只是有人記下他的話,整理成書,硬塞進出版社的。」
「后來書就莫名被收回,出版社也關了,記錄那段內容的人……失蹤了。」
林問握著茶杯,忽然覺得掌心有些微涼。
「所以你們都不找他?」
「找過。」王館長眼中浮起一絲嘲意,「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升仙了,還有人說——」
「他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不想再出手了。」
他把茶杯一飲而盡,露出一口黃牙。
「林問,武功這東西,練得到的是身,練不到的是心。那一掌你擋下韓烈……我不知道是你真有功底,還是有人替你擋的。」
「但你手上那本書,曾經是我們整個協會的研究對象。」
「現在,它落到你手里了。」
茶杯落下的聲音在書庫里輕響了一下,帶著些老木柜的回音。
王館長沒再說什么,只是朝書庫角落一抬下巴:
「去看看吧。那架書后排第三層,最左邊那格,有一堆‘別人看不懂’的紙。你要是也看不懂,就放回來,別亂動。」
林問走過去時,還能聽見老人慢吞吞地補了一句:
「看得懂的,才配留下來。」
有些寫著「氣感」「虛脈」「意守丹田」等傳統詞匯,也有些用現代術語旁註,像是某人努力要讓古老語言與現代理解接軌。
他翻了幾頁,眼神忽然定住。
一疊泛黃筆記紙上,用毛筆寫了個簡單無比的標題:
林問的指尖微顫,輕輕翻開第一頁,里頭寫的不是套路,也不是氣功動作圖,而是一行小字:
「氣無形,唯意可尋;意無跡,唯止可成。」
他快速翻閱下去,內容極為簡練,像是某人多年感悟的心法記錄。每一句話都像是半句禪語,既像武學筆記,也像遺書。
但當他翻到第七頁時,筆記戛然而止——后頭的紙,全是空白。
他翻了又翻,發現最后幾頁像是被撕去的痕跡,有一張邊角還留著一小段墨跡:
「……若以止修心,須先——」
林問抬頭,看了看書庫昏暗的燈光,再回頭看看那頁殘紙,忽然覺得掌心又有些微熱——不似氣,更像是某種未竟的回聲。
遠處,王館長還在啃瓜子,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不知道。」林問低聲說。
他,已經開始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