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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驚厥之事尚未從宮中流出,宮墻深處密不透風,卻有一人早已動身。清晨未明,司馬相便乘車抵達囚獄。囚車尚未啟程,他已先一步抵達,鐵鎖聲聲,自外扣入牢底濕寒。
獄卒啟鎖開門,火光撲閃。
趙朗季斜倚墻邊,一身囚衣,鬢發微亂,面容風霜,身影卻沉穩如山。聽得腳步聲,他緩緩抬眼,火光在他眼底掠過,照出那踏入牢室之人……
司馬相,常服素袍,一手拈著暖爐,眉眼如舊,神情淡然。仿若并非來審罪囚,而是赴一場談棋對弈。
兩人對望一瞬,氣流無聲凝滯,似有寒意,自那手爐與囚衣之間,悄然升起。
囚室中一股燒焦氣息未散,潮濕與鐵銹交纏。司馬相步入時,趙朗季猛然抬頭,一雙眼早無從前的意氣風發,僅剩病容與驚懼。
「司馬……司馬大人……」他踉蹌起身,腳步虛浮,卻強自露出笑,「您肯親自來……那定是……還肯聽我幾句話的……對吧?」
司馬相并不答,僅微側頭,望向他。
火光從手爐中吐出一線熱煙,卻驅不散囚室的寒氣。
「人……不是我……真不是我殺的……我怎會有那膽子……」趙朗季額頭沁汗,說話也漸急,「可我知道是誰……定是趙有瑜栽贓的!我手里還有別的東西……有用的……只要您還想往上走,我……我就還有價值……」
司馬相沉聲問:「你以為你還有資格開條件?」
「我不敢開條件!」趙朗季急忙搖頭,卻語速飛快地補上一句:「只是……只是我知道的話,別人不知道,我不說,誰也查不到頭上來……」
他語氣低了下去,如碎石落井,顫著聲:「大人,我……我什么都能給你,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我若死了,這些東西全都要跟著一把火燒掉了……那您……可真是虧大了啊……我……我還可替您扳打謝應淮!就像當年一樣……」
司馬相垂眸,似在聽,也似無意,只輕輕轉動手爐,熱氣絲絲冒出,在他掌心蒸出一層細汗。
「你可知……」他語氣緩慢,聲音卻如冰霜拂過耳邊,「昨夜,永嘉宮收了一樁重禮。」
趙朗季怔住,臉色一白。
「你說,顧鴻業的左手掌,怎會這么巧,恰好在此時,被人送到了太后眼前?」
趙朗季神色劇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腳下一滑,幾乎跌倒:「顧鴻業?不是我,大人我發誓,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這與我無關,我沒有、我不敢……」
他語無倫次,滿臉冷汗:「大人您要信我,我如今連命都難保,怎敢碰這種事?我怎敢背叛您啊!」
司馬相微微一笑,不怒,反倒像是早知他這般反應。
「自然不是你。」他語氣輕柔,似在哄孩童。「可一旦有人開始查起當年……你覺得,你還能撇得乾凈?」
那語氣不輕不重,像隨手掀開了一層多年未揭的舊布,卻鋪天蓋地壓下。
趙朗季像被當頭棒喝,雙眼驟紅,幾步上前,語氣近乎哀求:「大人放心,我定守口如瓶,絕不多言半句……我就是條死狗,也不會亂咬人……」
司馬相凝視他許久,忽而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做到守口如瓶。」
話音落下,囚室忽地一靜,彷彿連那爐中火也熄了幾分。
趙朗季臉色瞬間變了,從蒼白到鐵青。他忽地安靜了幾息,抬眼直視司馬相,眼里忽然浮上一層狠意與赤紅。
「你要殺我?」他的聲音喑啞而顫抖,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可你怎么知道,我手里就沒留一手?當年你叫我做的事,我可是樣樣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一步步逼近,雙目猙獰:「你敢動我,我就叫人知道,是誰當年借著皇命,引禍水西州……那位──」
司馬相的笑意淡去一瞬,手中轉動的手爐也停了。
趙朗季彷彿抓住機會,聲音變得尖利:「我手里有證據!我若死了,這些東西就會送到御前──你覺得誰會相信你一個老臣沒參與其中?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他的嗓音像吠叫,又像自焚:「你把我當棄子,那我便與你玉石俱焚!」
室內空氣頓時如凍,連爐中熱氣也似凝住。
司馬相望著他,沉默半晌,終于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來……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