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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應該再也見不到了吧。
紀平瀾沉默地站了很久,遠處的喧鬧聲和近處的蟲鳴反而讓這個角落顯得特別安靜,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他的愛人,在這么一個距離,隔著一扇不會打開的窗戶。
一直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所以他并不覺得難過,只是默默地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愁緒縈繞心頭。
我真是個膽小鬼,到最后也不敢告訴你。其實這樣也好我來過這里,遇見了你,喜歡過你,我覺得很幸運。再見了,何教官。再見紀平瀾頓了一下,才輕輕地把這個名字念出口:玉銘。
他的低語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說完他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他不知道,隔著玻璃和窗簾的黑暗的房間里,何玉銘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這一批學員畢業(yè)出去后不久,盧溝橋事變爆發(fā)。日本人一看中國居然不內(nèi)斗了,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正式和中國開戰(zhàn)。
年輕人們慷慨激昂、熱血沸騰,一時間滿大街都是抗日游行,這一年報考軍校的人數(shù)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年。但在更多人眼里,一切好像還是那樣,老百姓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對遠處的戰(zhàn)火漠不關心,只是茶余飯后會聊起幾句聽說日本人打到哪了,不知道會不會打到這邊之類的。
安平市長的府邸,何國欽正跟得空回家的兒子促膝長談。
辭職的事情考慮的怎么樣了?何國欽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往杯子里倒茶,倒了兩杯,一杯給他兒子。
沒怎么樣。何玉銘語氣敷衍,他正從二樓窗簾的縫隙向外看,那里有個形跡可疑的小販一直在監(jiān)視著這邊。
別管他們,中統(tǒng)局的人,監(jiān)視官員是他們的日常工作。
何國欽把煙斗叼到嘴里,很放松地靠在沙發(fā)上,說正事,你還想繼續(xù)留在軍校嗎?我記得當時叫你去當教官,你還不愿意,現(xiàn)在怎么樣,喜歡上教書了?
何玉銘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是覺得換來換去挺麻煩的。
年紀輕輕的,怕什么麻煩呢。依我看教書終究不是什么長久之計,將來桃李滿天下固然好,但是說到底人情終究還是不比實權來的牢靠。軍校的三年已經(jīng)給你打好了基礎,現(xiàn)在憋了這么久的仗終于開打了,正是你上進的好機會,就看你是喜歡從軍還是從政了。
我不喜歡被人監(jiān)視著生活,不自由。何玉銘看著那個鬼頭鬼腦的小販說。
自由?何國欽笑地噴了口煙,心想美國那邊的思想理念就是這樣,不愁吃穿了,就整天把自由平等這些玩意兒掛在嘴邊上,監(jiān)視這種小事用不著在意,你真的要做什么他們也限制不了。換句話說上峰用得著你才會監(jiān)視你,監(jiān)視一下可以讓他們放心,不受重視的話連這種程度的監(jiān)視都欠奉。
受重視有什么好的,徒增麻煩罷了。
好了,爸爸也知道,你這孩子就是沒什么野心,怎么樣都行,得過且過。可人活于世,很多事情是不能由著性子來的,你不追求權力,就會被權力者欺壓到頭上。很多時候不是你安分守己,不去惹別人就夠了,你不招惹別人,別人也一樣會欺負到你的頭上。
何玉銘過來坐到沙發(fā)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敷衍地嗯了一聲。
是不是覺得爸爸太貪戀權勢?何國欽看著他。
人之常情。何玉銘不以為然地說。
何國欽又抽了一口煙斗,吐著煙霧說:你小的時候曾問我,為什么你沒有爺爺奶奶,我一直不想告訴你們,一個是覺得你們還小,另一個也是覺得事情都過去了,再提也沒意思。現(xiàn)在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他瞇著眼睛開始回憶:我們何家一直是書香門第,你爺爺過去是個性格耿直的秀才,常寫些詩文戲曲暗諷地方官胡作非為,在縣里素有清流的名聲。后來,新來的縣長那時候還叫縣令,硬要娶我妹妹做偏房,他名聲很差,我妹妹又還小,家里人都不肯。結果一晚上,全家連房子帶人被一把火燒了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