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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大部分人不會站在這樣的高度考慮問題,倒有那么一些人,自身一窮二白,又不愿辛苦地工作,也不會想別的辦法來解決困境,只知抱怨世道不公,盲目地仇恨比他們有錢的人,甚至把怨氣發(fā)泄到同樣也是賺辛苦錢的工人和小商販身上。
這種人一多,就會出問題,戰(zhàn)亂之秋當?shù)卣矝]有余力維護治安,制藥廠最近頻遭這類暴民搶劫,許多工人被打傷,連何家派過去的廠長都被打進了醫(yī)院。
何家要保護自己的產(chǎn)業(yè),但暴民畢竟也是民,不能讓軍隊或者何家的武裝人員動手,不然說出去不好聽,所以何玉銘需要一個能干的流氓混混,一個欺軟怕硬、擅長唬人又知道分寸,并且真的出了什么事可以迅速跟何家撇清關系的人。
他把附近比較有名的流氓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找出了幾個合適的人選,候金茂就是其中之一,剛才他正好想起這件事來,就順道去發(fā)了個邀請,就看這混混明天有沒有膽量來面試了。
至于臨走之前問候了一下杜班主,那只是場面上的禮貌問題,他對杜秋白的那句評價應該算是比較中肯的,但何玉銘并不知道,這樣一句中肯的評價對于杜秋白來說,有著怎樣不同的意義。
杜秋白本來不是個藝人,他是一個還算比較有錢的人家的獨生子,早年留學歐洲,在那里迷上了歌劇。由于天生的好相貌和好嗓子,被人稱為“來自東方的歌劇王子”。
可惜歐洲也不是什么太平樂土,杜秋白的學藝之路很艱辛,當他聽說父母身亡,需要他回國繼承家業(yè)的時候,雖然知道中國也很亂,還是帶著把歌劇藝術在祖國發(fā)揚光大的豪情毅然回國了。
等到了國內(nèi)他才慢慢地認識到自己有多天真,的確,“歌劇”這個名詞很早就傳到了國內(nèi),并且在年輕人當中十分流行,但是等到杜秋白跟那些國內(nèi)的歌劇愛好者們接觸過了才知道,原來歌劇在他們這里已經(jīng)變了味,成了一種不知道應該叫做舞臺劇、話劇還是戲劇的不倫不類的東西。
兩者根本的區(qū)別就在于,歌劇的靈魂是音樂,主要依靠音樂來傳達感情,精妙的音樂貫穿全劇始終,而國內(nèi)的所謂“新歌劇”卻基本上是靠臺詞和念白說故事的,就算偶爾唱上幾句也串雜國內(nèi)的各種南腔北調(diào),可以想象當他看到某大學的“新歌劇”舞臺上,羅密歐和朱麗葉歡快地唱起二人轉(zhuǎn)的調(diào)子時,是什么樣的感受。
他們覺得杜秋白食古不化,不講國情,不知融合變通,杜秋白覺得他們糟踐藝術,根本沒有領會歌劇的精髓就瞎模仿一通,于是話不投機一拍兩散,杜秋白成了一個孤獨地堅持自己藝術品味的人,并且在幾年之內(nèi)就為此敗光了家產(chǎn)——他買下了一個劇院,花錢如流水般地裝修成了一個高雅的西式劇場,并且組建了一個自己的劇團。
固執(zhí)己見就難免曲高和寡,一開始還有一些所謂的上流社會人士圖新鮮來聽“正宗的”西洋歌劇,漸漸的新鮮感過去了,他的劇院也就冷清了下來。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戰(zhàn)爭爆發(fā)了。同樣不愿做亡國奴的杜秋白被各方消息一忽悠,稀里糊涂地就賣掉了心愛的劇場,帶著劇團從上海逃到了重慶,然后悲劇地發(fā)現(xiàn),在上海他的歌劇至少還有一些忠實的老外觀眾會欣賞,到重慶他這一套基本上就無人問津了。歌劇在中國本來就不像戲曲一樣普及,更何況還是在西南內(nèi)陸的重慶,最慘淡的時候甚至一個月都演不了兩場,收入還不夠給劇團發(fā)薪水的。
后來重慶隔三差五迎來大轟炸,日子就更難過,剛買下的舊劇院就被日本人丟了個炸彈,炸塌了一個角,也一直沒錢修繕,只能隨便弄幾根木頭支撐著。萬幸的是至少劇院的門面還在,還可以演出,只是原本的化妝間和餐廳現(xiàn)在都露天了。
那天牛部長來包場的時候,杜秋白其實很清楚這些人只不過是覺得聽歌劇顯得高貴洋氣,拿這種西洋戲來撐撐面子,實際上對藝術半點都不懂。可是那又怎么樣呢,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敢再談什么藝術理想了,說白了就是賣唱維持生計而已,畢竟這是他唯一的謀生手段。
不過當他真正登臺的時候還是很認真地在演出的,即使只能演給自己看,他以為他在國內(nèi)已經(jīng)不可能遇到真正的知音了,沒想到何玉銘一句話就說出了他的心聲——歌劇翻譯成中文,確實是少了那股韻味,把原本很多個音節(jié)的一段話縮減成幾個字,再用原來的腔調(diào)唱出來,那效果就像把唐詩翻譯成英語一樣怪異。
杜秋白也知道這個劇目用西班牙語來唱會更優(yōu)美,只是那樣不說觀眾聽不懂,跟其他的演員也沒辦法對詞。他只能自己盡量將譯文改得合拍一些,把這種缺憾藏在心里獨自苦悶,直到今天終于有個人對他說,我想的跟你一樣。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里杜秋白整個人走路都是飄著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他真想立刻蹦到何家去,拉著何少爺暢談一下對歌劇的理解和熱愛,這興奮一直持續(xù)到他看見金妮的時候才被澆滅。
金妮是劇團里僅剩的專業(yè)演員,也就是之前在舞臺上飾演公主的人,她這會兒已經(jīng)換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一臉哀愁地站在幽暗的夜色里一聲不響,把突然看到她的杜秋白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看到她這么一副憂郁的樣子,杜秋白還是關心的。
“我有事跟你說。”金妮往她自己的房間走去,杜秋白莫名其妙地跟上。
房間很大,本來有四張床,睡著劇團里的四個女演員,隨著劇團的不景氣,她們一個個都離開了,只剩下三張收掉了被褥的床架,空蕩蕩的。
“我要走了。”金妮坐在僅剩的一張床上,垂著頭說。
“走?你能去哪,這兵荒馬亂的……”杜秋白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把所有的衣物用品都收到了一個箱子里,于是房間看起來更空了。
“明天一早,黃副師長的車會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