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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用管他也有沒關系,紀平瀾總會慢慢接受事實的,一個聰明人總不至于聰明到撞上南墻了,就把自己撞死在墻上。不過何玉銘覺得作為他的情人,這個時候似乎應該拉他一把才對。
這天晚上,何玉銘關好門,跟紀平瀾面對面地坐了,一副“坦白從寬”的氣勢正色道:“告訴我,你這些天腦子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心里亂的很。”紀平瀾垂頭喪氣地支著自己的額頭。
對于何玉銘找他談話,紀平瀾有種“果然來了”的釋然,其實這些天他不是沒想過求助,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何玉銘開這個口,說到底,還是怕被何玉銘看輕,不想讓何玉銘覺得他是個笨蛋。
“不急,你有一晚上的時間可以慢慢說。”何玉銘淡定地喝了口水。
于是紀平瀾只好艱難地組織語句:“……我始終還是想不明白,我以前一直認為參軍打仗、保家衛國是絕對正確的,我以為我所做的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可現在,我實際上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這樣,對那些無辜百姓來說,我們比起日本人來又能好得了多少?”
何玉銘淡淡地說:“在戰爭里沒有人是無辜的,即使你什么都沒做,那些平民也一樣會被卷進來,誰都不可能獨善其身。你為什么要為了那些不可避免的犧牲感到內疚,那又不是你的錯。”
“這些我也想過。”紀平瀾苦惱地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只是……以前一直很明確地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現在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我……我是不是錯了?”
何玉銘用奚落的眼神看著他:“你開始后悔了?當初你可是堅決的很呢,寧可跟我分道揚鑣也非要去打仗。”
被翻舊帳的紀平瀾無言以對,反正丟臉就丟臉了,他還是得向何玉銘尋求幫助:“你覺得我該怎么辦才好?”
何玉銘想了想,說:“依我看問題還是出在你對戰爭的理解上。你這人一直都太過于理想主義,現在也該調整一下心態了,不要老覺得軍人肩負什么神圣偉大的使命之類的,恐怕編出那些話的人自己都不信。從本質上來說軍人只是執行戰爭的工具而已,戰爭就是殺戮和破壞,不可能像你想象中的那么正義單純,現在你應該也見識到現實的戰爭是什么樣了,覺得真相讓你難以接受嗎?”
紀平瀾答不上來。要說他不能接受,何玉銘大概得嘲笑他天真軟弱了,但他還就是接受不了。
以前他也覺得戰爭中的犧牲不可避免,甚至應該是種榮耀,但那是針對于他這樣的軍人來說的。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現實卻是——應該被保護的百姓,卻被犧牲了,應該是保護者的軍人,卻成了禍害百姓的幫兇和儈子手,是非黑白混成一團,這種身份的倒錯叫他怎么能坦然接受?
看他為難的樣子,何玉銘輕嘆了口氣:“好吧,我們先不說這個,你先回答我,你是為了什么打仗?”
紀平瀾默默地想了一會兒才答:“于公是為了國家和人民不再受到外侮屈辱,于私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是貪圖功名和富貴……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我當初報考軍校是希望成為英雄,得到別人的認同和贊揚,我不想做個只能逆來順受的普通人。”
何玉銘點點頭表示理解:“挺傳統的答案,那么我先給你分析一下你的目標。”
紀平瀾點頭,何玉銘便用平緩的語調淡淡地跟他說:“先來說說國家是什么,國家其實只是一個空泛的概念,是統治階級用來劃分管轄領地的稱呼而已。你看過去的燕趙秦楚,現在都叫中國,誰知道現在的中國和日本,以后又會叫什么?同樣的人,歸一個政府管的就叫同胞,歸兩個政府管的就是敵人,沒這樣的道理。一代代的統治者們不斷宣揚愛國精神,其實質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罷了。你看那些成千上萬死在戰場上的士兵,他們甚至沒有‘國家’這個概念。所謂的國家尊嚴,是你這樣受過教育的人才在乎的東西,你可以慷慨激昂地去愛國,可為了你們的愛國理想,去犧牲是那些連國家都不懂的人真實存在的生命,你覺得這能算是正義嗎?”
紀平瀾愣住,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何玉銘也不是等他回答的,繼續說:“再來說說‘人民’,人民是個什么概念?如果是指跟你生在同一個國家的人,那他們都是些什么貨色你自己也清楚。就算是普遍意義上的好人身上也會有壞的品質,善良、無辜、樸實的同時也懦弱、自私、盲目,你怎么區別哪些人是值得你去保護的?人民就是游手好閑的地痞無賴,腦滿腸肥的貪官,中飽私囊的污吏,卑躬屈膝的偽軍以及自私自利的土鱉,也許你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們的命,轉眼他們就能為了幾塊大洋或者心里的恐懼把你出賣的一干二凈。也許你可以像譚嗣同一樣,為他們殫精竭慮受苦受難直至肝腦涂地,他們卻只會麻木地在旁圍觀你被斬首的場面。也許你可以如袁崇煥一般為了保衛他們流盡最后一滴血汗,可他們聽了幾句蠱惑就能把你當成漢奸賣國賊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為了這樣的‘人民’,你覺得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