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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抓鼻樑,沒再說話。
站在宋欽文的視角來看,他和我的第三次相遇是在壽豐,而這卻是我記憶里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從西班牙回國后不久,暑假結束,我又回到大學。一次社團聚會的時候,有人提議玩轉酒瓶游戲。我們鏖戰一夜,天亮時實在撐不住了,社長便叫停游戲,在紙上結算積分。不出十分鐘,我就變成了全場唯一一個需要接受懲罰的可憐蟲。
沒辦法,愿賭服輸,所以隔天一早,我就抱著一沓連夜趕製的個人簡歷,在人民公園的相親角找了個位置,耐心等待整個戲劇社前來圍觀。
我剛一站定,就有幾個阿姨衝上來奪過我的簡歷。她們一邊認真閱讀,一邊皺著眉頭交頭接耳,分析我的專業畢業后能不能找到工作,月薪多少,前景如何,人到中年會不會被房貸壓垮。她們討論得很投入,很激烈,搞得幾個戲劇社的朋友們來了又走,一邊衝我擺手,一邊捂著肚子笑得不行。
好不容易送走那幾位阿姨,我以為自己能休息會兒了,神經才要松懈下來,一道陰影卻突然從天而降,牢牢罩住我的整片視野。我抬頭,看到一張不認識的臉。
我確定我沒在學校的戲劇社里見過這個人。
他從我手上接過一張簡歷,低頭掃了眼,說:“鄭慈……”
說來有些神奇,這個人故意把尾音拖得很慢,很長,卻沒讓我產生任何不舒服的感覺。我恍惚一瞬,聽到他問我:“這是你的名字?”
愣神的間隙,我點了點頭,還是搞不清這人的來意,只好沉默地盯著他。片刻后,他把看完的簡歷還給我,大大方方地笑起來:“你喜歡游泳嗎?”
我更糊涂了:“還好。我會游泳,但是不太擅長。”
男生摸摸下巴,換上一副瞭然于胸的表情,又問我:“那你關注過游泳比賽嗎?有沒有哪個很喜歡的運動員?”
我有種直覺,這個人奇怪歸奇怪,但他似乎沒有惡意,也不像要拿我尋開心,找樂子,所以即使平時不太關注體育賽事,我還是回答了:“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想到舍斯特倫。好像很少有運動員過了三十歲還在巔峰期,或者在大賽里奪冠吧?我覺得她很厲害。”
話音落下,我看見男生點點頭,點評了句:“你喜歡那種活得像傳奇一樣的人。”
我被他徹底搞糊涂了。他不是抱著相親的目的才來到相親角的嗎?為什么要站在這里和我沒話找話?難道是我今天穿得太內行了,所以他想從我嘴里套出點相親市場的內幕?
算了,別解釋了,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當我風雨無阻,在人民公園相親角站崗站了十年吧,沒關係。我抬手指向不遠處的幾個阿姨,小聲說話:“如果你想找女朋友,可以去那邊看看。那幾位阿姨家里都是女兒,條件不錯,外形和年紀應該都能符合你的要求……”
我還沒分享完腦袋里的情報,一個新的問題又落進我的耳朵:“鄭慈,你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我一愣,他又從我手上接過所有簡歷,動作流暢,表情自然,好像他早就想這么做了。他說:“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成為像舍斯特倫一樣傳奇的人,但是誰知道呢,至少你會成為我的動力之一。”
我驚呆了。人生總是這么充滿戲劇性的嗎?我看著眼前這個口無遮攔的陌生人,一下忘了要怎么合上嘴巴。半分鐘后,這位陌生人想到什么,抱歉一笑,聲音隨著五官舒展開來:“忘了說,我叫宋欽文,是個游泳運動員。”
宋欽文?我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在新聞報道里見過這個名字,就感覺手心一熱,整隻手都被人握住了。
宋欽文一手拉著我,一手抓著一沓白花花的紙,二話不說就朝公園外面走去。我一時害臊,趕緊甩了兩下手,他卻抓得更緊了,臉上仍是笑瞇瞇的。我避開他的目光,忍不住胡思亂想:不愧是運動員,力氣竟然這么大,一個人可以頂兩個專業綁匪了。
半晌,我們走出人民公園,宋欽文在路口松開我的手,用另一隻胳膊牢牢護住那些可笑的簡歷,沒有半點還給我的意思。我還沒想好怎么開口,話頭又被他搶了過去:“反正你也不需要這些東西了,我先拿走了。”
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誰說我不需要……”
宋欽文打斷我的話:“你現在的相親對象不是我嗎?這些東西應該沒用了吧?”他抬手攔住一輛出租車,隨即拉開后排的車門,偏了下頭,示意我坐進去,“走吧,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糊里糊涂地坐進車里,糊里糊涂地報出目的地,最后糊里糊涂地下了車。一眨眼,出租車唰地一下開走了,只剩我和宋欽文留在原地。臨走之前,他拿出手機,存了我的電話,又加了我的微信,動作一氣呵成。夕陽灑下來,他看了眼時間,朝我揮揮手機:“那我們明天再見,約會地點發給你了。”
我低頭一看手機,微信上真的收到一條定位。
我有點哭笑不得。除了名字,我對宋欽文這個人一無所知,他怎么能自說自話到這種地步?隱隱約約地,我有預感,宋欽文大概率會成為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可理喻的人。可是他一個人放棄邏輯,在這里胡鬧也就算了,我的理智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受到蠱惑,煙消云散。鬼使神差之下,我點了點頭,回答他說:“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在網上到處搜索宋欽文的新聞和比賽錄像。看著看著,我感覺心口一松,整個人漸漸放松下來,就這么抓著手機睡了過去。
夢里,我好像看到宋欽文頭戴橄欖枝花環,穿著白色的運動服,和另外兩個人一起站在高高的領獎臺上。他一手抓著金色的獎牌,一手高舉捧花,笑容比閃光燈更加刺眼。接著,畫面飛速縮小,所有顏色都尖叫著褪成黑和白,壓縮進一張薄薄的報紙,四周則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醒來時我還記得那篇人物專訪的標題:《宋欽文:在蒙特利爾的水中成為雪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