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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皓學長的情報顯然派不上用場,但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只能像個徵信社,從與家同過往的對話碎片里拼湊線索。
他說過,他們家是那一帶小有名氣的雜貨店,家門口轉個彎就是一間香火繚繞的媽祖廟。
我盤腿坐在床,打開google地圖,將家同老家那個鄉鎮的所有雜貨店一個個點開。指尖在螢幕上滑動,街景圖一張張掠過,終于,在一個偏僻卻溫馨的巷口,我看見了一間完全符合描述的老舊招牌,轉角處,廟宇的飛簷隱約可見。
我想,林家同肯定沒料到我會真的找上門吧。我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區區三十公里算什么?只要能在那條巷口看見他驚訝又欣喜的神情,再遠的距離都不怕。
我把這個「週末大計畫」分享給君怡,她聽完后直呼我太熱血。隨后,我們聊起了實習的苦水。她在臺北實習壓力大到讓她在電話那頭哽咽,而我除了安慰,只能陪著她一起嘆氣。我們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在深夜里互相打氣,希望彼此都能撐過這段被榨乾的日子,然后擦乾眼淚,繼續在前行。
護理系的規矩多得像軍隊。伍伊琳聽從老師的命令,下班后就去買了卸甲液和卸睫毛的藥水。
我在一旁看著她處理。卸除藥劑的味道很刺鼻,燻得她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睛紅通通的,看起來竟有些楚楚可憐。
「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在當兵嗎?」我蹲在她身邊,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紅腫的眼眶。
「某個程度來說,確實挺像的。」她閉著眼,語氣依然酷酷的。
「做指甲不行,貼睫毛也不可以,還有什么可以的?」
「其實我還好啦。」伍伊琳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待的那間學校更夸張,規定要吃素,不成文的教條一堆。像我這種打扮,在那邊根本是異類,完全不被允許存在。」
「所以……你是因為這樣才轉過來的嗎?」我忍不住問。
她睜開眼,那雙紅腫的眼睛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神情。
我安靜下來,點了點頭。那一刻,我腦中浮現的是她手臂上那些交錯的自殘疤痕。
「我被霸凌。」她說得云淡風輕,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真的假的?」我驚呼。
「你這個反應,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被霸凌嗎?」
「對啊,你這么有個性……」
「槍打出頭鳥呀。」她聳聳肩,「那里的風氣很保守,反正學校不喜歡我,我又反骨。既然格格不入,我就自己離開,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手臂上那些疤,也是因為那時候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你觀察得很細緻耶。」她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難不成你其實一直在暗戀我?」
「我觀察你很久了。」我認真地回答。
「對啊。其實上學期我們一起修過一堂通識課,只是你可能對我沒印象。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很酷,在護理系這種保守的環境里,我從沒看過像你這樣的女生。你很有自信,穿搭有個性,說話又落落大方,感覺跟網路上那些假掰的網紅完全不一樣。」
「太有趣了,沒想到我竟然還有粉絲。」伍伊琳笑出聲,眼底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在社群軟體上,我其實真的很假掰呀。」她滑開手機,給我看她的ig,「你看,哪個正常女生會這樣拍照?這些濾鏡跟角度,都是計算過的。」
「對呀,我不假掰一點,怎么拿流量去接業配賺錢?」她狡猾地眨眨眼。
「不管啦,我就喜歡你現在這種落落大方的樣子。」
「我其實沒有你說的這么好。」她壓低嗓子沉重說著,「很多時候我其實都在偽裝自己,至少比較不會受傷。」
「其實同學們都蠻友善的,你應該打開你的心房,然后會發現世界其實很美好。」我回應。
「你很正向耶,一直都這樣嗎?」
「我嗎?我只是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糟糕,或許都還有轉圜的空間,也許試著去接納別人的好意也不錯?」
或許是伍伊琳曾經受過傷,在看待事情上也會較防備,但我也希望她能重新敞開心房,不要在偽裝自己,大方做自己,我相信世界上的好人還是佔為多數。
伍伊琳點點頭,給我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但我覺得她是其實一個遍體麟傷的女孩,而不是我初次認識的酷女孩。
和伍伊琳深聊后,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了。她活得很真實,敢于攤開自己的傷口,也不怕別人把她過去的事情當成話題。在脆弱跟勇敢中,選擇成為一朵帶著刺卻綻放得極其燦爛的野花。
實習第一週,我跟著學姊跑流程,才知道臨床不是考試上的選擇題,而是永遠做不完的待辦清單。
發藥、換管路、量血壓、追數值、交班,每一項都不能錯,但每一項都在催我快一點。
我開始變得神經緊繃,連下班后走回宿舍,耳邊都像還在響著護理站的電話聲。更可怕的是,我知道這只是初體驗。往后還有其他六大科要輪,現在的疲憊,只是預告。
君怡的實習比我早結束。她說熬過這兩週,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人」。
病人有情緒、學姊有情緒、醫師也有情緒,大家都在趕時間,沒有人真的有空好好說話。一個不小心,就會掃到颱風尾。
她回診所后聽說有工讀生要離職,便問我愿不愿意去面試。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答應了。畢竟飲料店再熟練,也換不來任何未來。
我打算實習后去面試,希望我的選擇會是對的,一切都能順利。
熬過實習第一週,我像是在跟時間賽跑,週六深夜就把報告飛快趕完。不為別的,只為了明天能理直氣壯地,奔向有林家同的地方。
他說他已經回臺南了,我先假裝隨口問他。
「你明天有安排事情嗎?」
「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中午我媽都會煮,感覺有點難,如果有空跟你說。」
我被思念蒙蔽了眼,心里想著:林家同,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隔天,我跨上機車,耳機里導航指引著我一路向北。從高樓林立的市區到錯綜復雜的圓環,最后接上漫長的省道。鐵道支線在右側延伸,我騎過被烈日曬得發燙的農田,轉入窄小的巷弄,在充滿魚腥味與叫賣聲的菜市場里穿梭。
直到我看見那座媽祖廟。廟前的一隻黑狗對著我這陌生人狂吠,那聲音尖銳得像是在警告,我嚇得不敢停在廟旁,我隨意找了個停車位,脫下安全帽。
我狼狽地停好車,摘下安全帽,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就在巷尾,我看見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那寬厚的肩膀、站立的姿勢,我甚至不用看臉,光憑影子就能認出他。
我正要喊他,一個女孩卻從墻后的陰影處輕巧地走出來。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轉身走進另一條小巷。
我像個幽靈般跟在后面。我想確認那是錯覺,想確認那只是個長得像的陌生人。然而,當他們在小吃攤坐下,他紳士地為她拉開椅子,那專注的眼神對上她的臉時,我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
我躲在電線桿的陰影后,顫抖著手傳了訊息:「你吃飯了嗎?」
視線死角里,我看見他的手機就放在桌上,但他始終沒有拿起它。
那一刻,我想衝過去把熱湯潑在他臉上,想歇斯底里地要個答案。林家同,你身邊一直都有人嗎?這就是你忽冷忽熱的原因嗎?社團照片里那個模糊的影子,原來一直真實存在于你的日常里。
我以為我會崩潰,但出奇地,我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憤怒與不甘。
我是誰?我到底算什么?我看著他們并肩坐著的背影,心底有個聲音冷冷地響起:我不能輸。
騎回市區的路上,我的腦袋沒有空過一秒,我和家同在一起的所有畫面,一幕一幕自動浮現,那些曾經甜到心坎里的舉動,此刻全都變得刺眼又可笑。
原來那不是專屬于我的溫柔嗎?
那些話、那些動作,是不是他早就練習得很熟了?
如果你早就打算這樣,為什么不一開始就放過我?
「為什么要招惹我?」我對著安全帽內的虛空發問,聲音被引擎聲瞬間攪碎。
我一路假裝沒事,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醫院宿舍。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連鞋子都忘了脫,整個人直接向后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