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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悅抬眼,有愧慌忙將頭低了下去。
但這一舉動早就晚了,如同掩耳盜鈴一般的自欺欺人。
她的臉已經被韓悅看見了。
縱然她梳著好久沒梳過的姑娘頭,穿著暗淡的褐色粗布衣衫,但這樣近距離的對視,除非對方是瞎子,是傻子才會認不出她來。
韓悅不是瞎子,他的眼睛像鷹一樣的尖銳,無比復雜地落在她的身上;韓悅更不是瞎子,那一身書生貫穿的青布長衫將這個并不高達健壯的男子顯得機敏而睿智。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著,祈禱韓悅能像上次一樣,再給她網開一面。
然而,此時韓悅的表情是這么的低沉,這讓有愧心里那點小小的希望顯得那么的無望。
韓悅輕咳了一聲,扭過頭去,看向還在地上驚顫著的守衛,說:“還在這里愣著干什么呢?后面還有這么多人等著檢查,難道你準備整整一天就這么混過去?”
守衛扶了扶頭上的頭盔,忙從地上爬起來,“小的這就查,這就查……”說完一扭頭就準備繼續追究戶籍的事,對白梁喝道:“你,你快給我過來!”
韓悅打斷守衛,說:“等等,我還有話沒說完。”
守衛只得再次放過白梁,說:“大人您說。”
“剛剛郭太守下了令,今日檢查定要嚴格的把關,尤其要注意這么幾個人:姓何,一個老頭,一個人·婦。如果抓著了,好處不會少給你的。好好干,聽見么。”
守衛一聽好處,馬上“忠”字當頭,說:“小的絕不放過!”
他轉頭拉住白梁,粗聲問道:“你小子,說姓啥?”
白梁被這么一問,面不改色,連眼皮子都沒跳一下,坦坦蕩蕩地大聲答道:“白,我爹也姓白,我全家都姓白。”
這是大實話,真金白銀的大實話。
守衛一聽,興趣頓時少了一半,對韓悅匯報道:“大人,這小子沒有戶籍證明,誰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假話?”
白梁眼珠子一轉,馬上向韓悅解釋道:“韓大人,您這不是急著查人嗎?那卡著我作甚?您看我們兄妹一不是老頭,二不是人·婦,就連姓氏也是跟何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我們急著出城,您就行行好,網開一面吧。”
然而韓悅還沒說話,急于表現自己的守衛已經翻開花名冊,開始找白梁的名字,“哼,讓我查查看這小子嘴里到底有幾句真話。”
這下又壞事了。
守衛只要一查,就馬上會發現這城里姓白名梁的,家里只有五口人,壓根就沒有什么十五六來歲的小妹妹。
韓悅不動聲色,一伸手將花名冊從守衛手里抽了出來。
守衛只看見名冊上一個“白梁”兩個字,還沒來得及細看,手里的名冊就沒了。
韓悅默默將花名冊掩上,說:“這么慢,像你這么查下去,可不得等到天黑?還是讓我來吧。”
守衛馬上說:“查到了查到了,我正準備說的。”他不耐煩地向白梁揮了揮手,說“還不給我快點走,后面人還等著檢查呢!”
有愧跟白梁對了一個眼神,都長舒一口氣。
有愧迅速爬上馬車,白梁也跟著跳上馬車頭,車夫手里的長鞭一揮,一行人從穿過那面爬滿青苔,古老而厚重的城門,向空曠的城郊駛去。
到了城外,白梁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無比貪念的呼吸著輕松愜意的新鮮空氣。
他瞇起眼睛,綻開嘴角那只小酒窩,反手敲了敲身后車廂的甲板,對車廂里的人朗聲說道:“哈,剛才真是福大命大,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有愧心有余悸,不悅地說:“不是我說你,以后別老這么瞎出頭逞英雄。”
白梁吊兒郎當地晃了晃腿,說:“是,嫂子教訓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過不是我說,那個韓什么的,看上去還是個大官,怎么這么蠢呢?人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沒看出來,郭子怡手下要真的都是這樣的貨色,那我們真的是勝之不武。”
有愧聽了沒說話。
她可以肯定,韓悅是知道是她的。
但他還是放她走了,跟以前一樣。
城墻下,韓悅迎風而立。
他面朝著馬車遠去的放下,眼前是城郊綠茵茵的草,抽條的柳樹,還有含著花骨朵,要開未開的花兒。
但他卻什么也沒看見,那雙敏銳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樹梢盡頭那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
作出這個決定,他并沒有想象的那么懊悔,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充實,他感覺到的是一種不曾改變的平和,好像一切都本該如此。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他該做的。
他低頭看向手里那卷花名冊,翻到“何”開頭的那一頁。
書卷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后停在了何愈的名字上。
這一頁總共記了三個人,一個何守恒,何愈的父親;一個何愈本人,最后一個就是有愧。何愈的姓氏冠在這個不吉利甚至難聽的名字前,竟然變得溫暖起來。
他突然覺得有些遺憾,人總是遺憾的,沒有人能永遠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而他的遺憾是,如果他能早一點,再早一點,在她還梳著姑娘頭的時候遇見,那該多好。
一名守衛上前通報,他手握拳,眼睛亮閃閃的,充滿了期待,“韓大人,現在抓著了兩個姓何的,一個今年七十,一個今年十七,請您看看。”
聽了守衛的話,韓悅回過神來,這可憐的守衛還不知道他已經將重金懸賞的人給放走了,還愚昧地做著白日夢。
他嘲笑地搖了搖頭,但這份嘲笑,似乎也是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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