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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說話的人自言自語道:“這人……這人我好想在哪里見過……”
人群里又一個人開口道:“這畫上的誰沒見過,這中間的,就是白水山上大名鼎鼎的狼牙,前幾日一把火燒光了郭太守的半個軍營和所有存糧,就連山都被燒禿了,也難怪現在出這么多錢抓他,這可是太守的眼中釘,肉中刺啊!不過……”
那人無比惋惜地搖了搖頭,說:“不過再多的錢,又有誰能抓得住他呢?他現在是山大王,整座山都是他的,誰能抓得了他?”
“這我當然知道……”之前說話人又說道,“但我是說這個人……”
他那只肥短的手點了點最角落里的那張,說:“他我一定在哪里見過,但……到底是哪里呢?”又粗又短的手指怒惱地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何愈站在人群外久久未曾出聲,而當這人點到最角落的那張人像,他頓時心頭一驚,畫像上的人面容清秀,雖作男子打扮,但依然掩蓋不了女子溫婉氣質,尤其是這一雙眉眼,縱然是面目全非他也能認得……
他一手撥開人群,將墻上那畫像撕了下來。
圍觀眾人馬上爆發出不滿地喊聲:“唉唉,你做什么呢?這是全城通緝的犯人,莫非你也想跟他們扯上什么聯系?”
何愈置若罔聞,三兩下便將手里的畫紙撕成了碎片。撕完后又覺得撕掉一張太過明顯,便干脆不停手,一連著將墻上的畫像統統撕掉。
方才在苦苦思考的人大聲說道:“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就是前幾天在太守府門前鬧事的那個姑娘!”
“什么?”人們不再追究擅自撕毀畫作的何愈,而是向那人簇擁起來,“怎么可能?什么姑娘?”
“那天災太守門前鬧事的姑娘,和……和……”那人反身想再指那張畫像,墻上卻已經沒有了,他只能指著空蕩蕩的墻壁,說:“和這畫上的那人長得一模一樣!”
人群里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馬上爆發出一陣譏笑,一人拍了拍那人的肩頭,笑著說:“你是餓暈了還是怎么了?已經連男人女人都分不清?”
“你說的那人啊,是這條街盡頭何家的夫人,是個女的!”
說罷,剩下的人跟著又笑了幾聲,羞得那人手足無措,尷尬地摸摸腦門,無力地辯解道:“可能,可能是胞兄胞弟……”
聽到人笑得更歡了,然后紛紛散去,徒留那人對著一面粘著米糊的墻壁發愣。
何愈走到那人身側,道:“跟我講講那姑娘罷。”
那人立馬打開了話匣子,叨叨道:“那姑娘在太守府門口大鬧,吵著要見她的丈夫,一鬧便鬧了一個上午,后來韓大人來了,直接讓人把人給拖走,結果這姑娘往地上一跪,給韓大人磕頭,求韓大人救救她的丈夫。哎……這人心都是肉做的,韓大人見這姑娘那么可憐,一心軟就把人給扶起來,還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后那姑娘便回去,想必是安慰了她什么……”說著,那人執拗地伸出手,指著那面空蕩蕩的墻壁,期期艾艾地說:“真的一模一樣……”
何愈沒有說話,他低眸,默默展開手里的碎片,畫上的人已經皺做一團,什么也看不明白,成了廢紙一張,他卻一點都舍不得將這張紙丟掉。
***
一只碗摔在了地上碎成兩半,碗里盛著的藥水潑在地上,形成一汪褐色的水跡,藥汁的味道她很熟悉,應該是再熟悉不過了,那日她端給紅苑的藥水也是這個味道,有些沖鼻。
“你!這可不是你想不喝就能不喝的。你也莫怪我,婦人有婦德,自你嫁進何家第一日,我便跟你說過,這夫妻恩愛,恩字在愛字前頭。自己夫君有難,自該跟夫君共進退,這是做妻子的本質。何家娶你過門,就是為了讓你給何家傳宗接代,你現在身子都臟了,那哪里能行?”
有愧冷聲說:“我不喝。”
前廳站著好幾個下人,站在角落,往后縮著身子,卻往前伸著耳朵,聽戲似的竊聽著。柳嬌嬌站在旁邊,這一次沒開口說什么,木然地聽著她婆婆一句比一句尖刻的言語。她已然麻木,不管柳大娘的嘴里再說出什么話來,她都不會感到意外,但現在聽柳大娘這么侮辱有愧,她心里還是有一絲痛楚。
有愧怎么可能是那樣的人,何愈不在的時候她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現在不過是看到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別抹去她之前的所有,將人說得如此不堪?
“你這碗不喝沒關系,藥多的是,去,再給夫人拿一碗來。”柳大娘幽幽說,她心里有一口氣,她是個列女貞婦,她丈夫死后一直守寡,心守得像一口枯井,死寂而絕望。
好女不侍二夫,女人只能有一個丈夫,到死都是這樣。這樣的觀念她抱了大半輩子,守了大半輩子的寡。就算這樣,她也熬下來了,既然她能熬下來,為什么有愧不行?為什么她能沒有一絲一毫的負罪感?
這是不公平的,她也得像她這樣才行……
又一碗濃黑的藥汁擺在桌上,有愧漠然地看著這汪漆黑的汁水。
她想尖叫,想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砸爛,想掐住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的脖子,讓她閉嘴。
她總是咒罵柳嬌嬌,因為她出生煙花之地至今未能給她生個孫子,她現在要她喝墮胎藥,只因為她撞見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縱然她什么也沒有干,縱然她是清清白白。
同是女人,為什么她要將自己曾經經受的苦難,報復似的讓別人也經受一番。女人身上背負的枷鎖,為什么總是女人親手給自己的同伴套上的。
“我不會喝的,因為我問心無愧。”有愧冷聲說。
她現在姓何,何有愧,何愧之有,她再不用為不是自己的過錯而感到愧疚。
“那日發生了什么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您,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保護你們,但我能保證,我清清白白,干干凈凈,蒼天可鑒,明月可鑒。你若相信,那我便是欣慰,若是不信,我也沒什么多說的。雖然您是看著爺長大的,但說到底爹爹也沒娶過您,您在何家不過是個外人,即便要罰我,也輪不到您罰。”
柳大娘勃然大怒,她臉色慘白,像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哆哆嗦嗦地半晌說不出話來,“你把別人當作傻子,何愈不在的時候,你勾三搭四地跑去跟別的男人糾纏,現在敢情好,瞧見何愈出來了,手底下還有幾十個人,又風光了。便轉頭又想跟他好,我可告訴你,沒這么好的事兒,可不能讓你從外面弄個野種過來。好,你說我是外人,那就看看何愈能不能讓你吃……”
話還沒說完,房門已被一陣掌風推開,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夠了!”桌上的湯湯水水一起被拂倒在地。
柳大娘看見好面色鐵青雙目發紅的何愈站在廳前,一時不知言語,因為這么多年,她從沒看見何愈這么生氣過。
☆、第33章 離別
“把地上的東西收了,”何愈對廳前噤若寒蟬的下人們冷聲說道地上的瓷片馬上被清理起來,但地上還留著一灘褐色的水跡,一股子刺鼻的藥香在大廳里飄著。
何愈壓根沒有想到,自己回到家里竟然會撞到這一幕。原來自己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并沒有他想的那么太平,他所以為的平靜,不過是因為有人替他將這風浪給擋過去了,而這本不該她做的。
他不敢想自己如果再遲一些回來會怎么樣,會不會她就被迫把這碗藥喝掉了,會不會一個可能已經孕育的生命就因為他的失職而離去。
這樣的念頭讓他感到鉆心的憤怒,還有隱隱的恐懼,他慶幸自己趕到了,讓這些可怕的可能不會發生。
有愧微微低著頭,眼眶發紅,眼皮低垂著,原本又黑又亮的眸子里蒙著一層水氣,紅顏的嘴唇輕輕顫抖著,像在忍耐著什么。
何愈將手敷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薄,中間那根脊梁骨凸了出來,硌著他的手背,嫁過來這么久,最后還是和以前一樣單薄。
“我明日離府,我走以后,府里上上下下,全由夫人做主,都聽見了嗎?”何愈的聲音冰冷,像鐵皮一樣堅硬,毋庸置疑。
下人縮著脖子,連連點頭。
他們算是嚇壞了,剛剛夫人被灌藥,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多一句嘴,還殷勤地幫著煎藥送藥,只差沒把夫人的嘴給掰開直接灌進去了,因為他們以為府里真正做主的是柳大娘。
畢竟夫人年紀跟個頭一樣小,縱然能力不耐,但怎么也比不得柳大娘的德高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