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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翻了個白眼,猛吸一口氣,尖聲喊道:”著火了!著火了啊!“
“著火了?怎么可能?”帶頭的一點都不相信,這個天氣怎么可能著火呢?
這時他突然感覺自己眼皮上是一片紅光,他忙一抬眸,只見整個山頭往外噴著紅火,像一頭覺醒的巨龍,口含紅珠。
“快!快!打水救火,不能讓火燒過來!”
營隊里的士兵頓時亂做一團,他們雖然軍紀嚴明訓練有素,但當意外突然爆發的瞬間他們還是亂了陣腳,尤其是那一批今天剛來的新兵,不知道是從哪里抓來的青年,從營帳中出來,手忙腳亂的連褲子都穿錯了一只腳。
夜巡的士兵已經用水桶提著水去救火,火已經從山頭蔓延至半山腰,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山腳逼來。當他們靠近樹林的時候,他們的汗毛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熱浪,他們的腳底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勇敢一些地提著水桶往前沖,而膽小的已經開始兩腿打顫,不再往前走。
就在此時,一頭通體黝黑的高頭駿馬沖進營寨,駿馬高高昂脖頸,呲牙朝天打了個響鼻,前蹄高抬,越過混亂的人群,筆直地往軍營正中那五間倉庫沖去。駿馬后面還跟著四匹大馬,馬蹄噠噠踏在狼藉一片的地面上,撞開四散躲避的人群和晃晃蕩蕩的鍋碗瓢碰,在水漬里留下一只只破散的蹄印。
狼牙一馬當先,他肩上那一塊虎皮利落地抖動著,在此時真化成了一只野獸,如惡虎下山一般來勢洶洶。他松開馬韁,身體前傾,整個人幾乎立于馬上,然后兩腳勾著馬鐙,伸手一把搶過糧倉里的米袋,沉甸甸地米袋全部裝進馬身后的兩只皮袋里,直到四只口袋全部裝滿。馬臀跟著往后一沉,狼牙身體落座,兩腳夾住馬身,一聲大喝,馬韁一牽,迅速轉頭,另外四匹大馬尾隨其后。
反應過來的士兵迅速將他們包圍,但他們哪里抵得住這幫土匪的勢頭?沒有穿好鎧甲的步兵被馬蹄撞飛,沒有裝好馬鞍的騎兵被受驚的戰馬甩到地上,幾百個人被這區區五個人沖得是丟盔棄甲。
狼牙駕著馬,從身上摸出一只火折子,單手打著,然后翻身飛速向身后的糧倉擲去,糧倉馬上著了火。狼牙騎著馬從營地里奔出,他在馬上看著火的營寨,不由仰天大笑,他的計劃真的成功了。
風起,一陣狂風,從北面呼嘯而來。
狼牙猛然停住馬,身后四人圍了上來,他們臉上掛著掠奪成功后幸福地大笑,“老大,沒想到我們的計劃真的實現了。”
“是啊……”狼牙喃喃道。
他回頭,看見身后白水山山頭火光沖天,一陣陣熱浪迎風而來。地表一片滾燙,駿馬不安地抬起前蹄,嘶嘶鳴叫。
“該死!”狼牙低咒。
“怎么了?”
“他們還沒出來……”
狼牙解開馬背上的裝滿米袋的四只口袋,又一拍馬,頭也不回地沖火光處沖去。
樹林里濃煙滾滾,有愧拼命地拖著屠夫往前跑,前面也沒有路,后面也沒有路,只有四面八方的熊熊大火將他們包圍。
屠夫虛弱地咳了一聲,“放手吧,你再不放手,我們就到要死在這里了。”
有愧低喝了一聲,“閉嘴。”
火苗像是長了腿,從西向北,像洪水一樣向他二人逼來。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火會燒得這么大,這么旺,似乎要將這一整座山給燒光方才罷休。
剛剛的火勢并不大,他們只點著了三棵樹的枝葉,這三棵樹葉片相交,枝丫相抱,在燃燒里竟然燒成了一股,火舌如飛龍一樣盤著樹干一游而上。就在這個時候,起風了。風從西邊來,夾帶著西域的風沙和泥土,只是一瞬,這條火龍便從樹梢一躍而下,向他們撲來。兩人轉身就逃,而那火緊咬身后,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然后不知什么時候,他們的四面八方全是火焰,仿佛置身于火海之間。
就在這時,一棵樹斷了,那棵有一個人合抱那么粗,被大火從腰部截斷,尾部發焦,干燥地樹皮上火星跳動。這棵樹好巧不巧,正好壓在了屠夫的身上,壓斷了他的一條腿,他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聽見了自己骨頭斷成兩節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根折斷的木條。
屠夫被有愧一罵,哈哈笑了起來,“是我看錯你了,”
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在大火里,他的身體開始變冷,從他的腳開始,然后是小腿,膝蓋,大腿,盆骨最后是胸膛。他用最后的一絲力氣,說:“謝謝你剛才救我,你是我的大恩人,但我還有一件事想求你。”
有愧托了托屠夫的身體,她也支撐不住了。
即便她穿著男子的衣服,壓低聲音說話,跟狼牙的弟兄們稱兄道弟,但不管怎么樣她也不能改變她是女人這一事實,她沒力氣了。
她不想讓屠夫死在這里,也不能讓屠夫死在這里。就像雪山上的遇難者一樣,在寒冷而絕望的雪峰上,能活下來的都是沒有拋棄同伴的。因為一個人是堅持不下去的,一個人走太累了,就會停下來,而停下來就會死。
她拽著屠夫繼續往前,屠夫的身體并不重,雖然靠在她肩上,但卻沒有重量,他將自己身體的全部重量都轉移在他唯一好的那一條腿上。
有愧吸了口氣,開口道:“你跟我一起活下來,我就答應你。”
屠夫苦笑,“你別騙狼牙。”
有愧說:“什么?”
“你別騙他。”
有愧說:“我沒騙過他。”
屠夫點點頭,說:“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騙過他,但以后難保不會。他是個好兄弟,但人太耿直,你別騙他。”
“我不騙他。”有愧氣喘呼呼地說。
屠夫閉上眼睛,吃力地吐了口氣,說:“我信你。”
他長松口氣,不知怎么的,他心里那一塊大石頭落下去了。他知道有愧是在敷衍,可能等她從這場大火里逃出去以后,她根本不會記得她給他的承諾,但他還是安心了。
沒想到到死,他最放心不下的竟然是這么一個兄弟。
狼牙太實在了,以后多少會被騙,就跟他一樣,為別人掏心掏肺付出一起,最后什么也沒有得到。
那棵樹倒下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活不了了,他覺得自己錯了,錯得離譜。其實人都像螞蟻,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人對生命向往迸發的任性,如螳臂當車,微不足道。
不知道是不是人要死的時候就會想很多,此時的屠夫微合著眼,想到他第一次到屠宰場的時候。
他看見臭哄哄的豬,臭哄哄的雞,在遍布惡臭糞便的圈子里爬來爬去,他的爹舉著一只砍刀站在外面,一手捋著下顎的長須,自言自語道:“今天該宰那一只呢?”
豬和雞不說話,怡然自得得哼著聲兒,啄著米。
這讓屠夫莫名感到恐懼,真愚蠢,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帶著火星的樹葉落在有愧的肩膀上,燒卷了她落在肩上的長發,火光讓她看不見方向,所有東西都在熱浪里顫抖著,她盯著眼,艱難地往前走,她的腳板已經被火烤出了水泡,有一只水泡被磨破了,然后再破的地方又磨出來了一個更大的。
”我們會出去的……“有愧對屠夫說,但她知道,其實這句話是在安慰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