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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悅的身上有一股酒氣,臉頰也有些泛紅,應該是剛從飯桌上下來的,他開口便問:“你在這里等多久了?”
有愧搖搖頭,說:“沒等多久。”
韓悅便說:“我不能走太久,現在就帶你進去。”他又看見有愧手里提著的竹筐,問:“竹筐里裝了什么?”
“沒什么,”有愧小心翼翼地將竹筐抱在懷里,說:“板栗糕。”
韓悅點點頭,沒說話,帶有愧從后門進入。
太守府后院里居然一個人都沒有,韓悅看出有愧心里在想什么,說:“府里的下人們今晚吃年飯,你有一炷香的時間?!?
沿著后院鵝卵石鋪就的小道,韓悅帶著有愧往院落深處的假山里走去。在幾座高低錯落的假山中,藏著一座真山,那山洞口上掛著兩只火把,門口守著一名持紅纓長|槍的小兵。
這名小兵,年紀最小,吃飯最晚,于是所有人現在都去吃晚飯休息了,只有他一個人在這里代班,要等到他的前輩們都吃好了喝好了,他才能去吃留下的那些殘羹冷飯。
小兵上前跟韓悅行禮道,“韓大人?!?
韓悅點點頭,什么也沒說,帶著有愧直接往里走。
小兵用長|槍攔了一下,說:“韓大人,太守交代過,誰也不能進?!?
韓悅面色一冷,厲聲說:“這我當然知道,是太守讓我帶人來的,你若是再攔,誤了大事,你擔得起嗎?”
小兵被韓悅鎮到了,他知道韓悅的身份,韓悅可不是像他這樣的小兵能得罪的人,而他身邊跟著的這個女人,雖然沒見過,但一定也不是他可以招惹的,于是連忙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長·槍什么也不敢再說。
韓悅帶著有愧進到地牢,一進入地牢,馬上便能感覺到蝕骨的冷氣從腳下升起,山體的石墻壁面上吊著忽明忽滅微弱的火燭,這閃爍的火光無法照亮地牢的深處,讓道路的前方漆黑一片。
在第一盞火把下,韓悅停下了腳步,他靜靜地看向有愧,說“沿著這條走道,他在最里面?!?
有愧轉頭看向這條路的盡頭,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團混沌,黑得可怕,但她卻一點都沒有感到恐懼,因為她知道,何愈在里面,所以她一點都不怕。
韓悅接著說:“我不能在這里待得太久,等一柱香后,你自己出來,沒人會攔你。”
有愧一愣,她終于明白了過來,韓悅并不會在門外等她。
酒氣突然變得濃郁起來,韓悅突然向前走進了一步。
他看著火光將有愧的一邊臉龐照得紅亮,又陰暗地隱去了另一面,黑亮的眼眸和姣好的面容被這明暗照上一層神秘的柔光,他的心不覺又動了一下,隱隱的,有些發脹。酒精的作用將這一絲微妙的沖動放大開來。
“韓大人……”
韓悅突然伸手,緊緊地握住了有愧右手的手腕。
韓悅的手很薄,甚至不像是男人的手,他的手只握過筆,沒碰過刀劍,比她的手還要肉柔軟和光滑。
有愧看見韓悅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然后緊抿的嘴唇陡然一松,突出兩個字:“保重?!?
接著韓悅轉身,從地牢里消失不見。
地牢里的光線越發陰暗,兩邊牢房的鐵柵欄在黑暗里像是一團黑影般鬼魅。
有愧看到牢房里吊起來的人影,他們看上去好像是人,又好像是被黑暗所吞噬的怪物,他們的手腕被鐵鏈吊起,懸空掛在墻壁上,他們沒有哭,也沒有喊,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像一具死去的雕像,從他們的身上,她聞到一股發臭的腐肉味。
她不敢相信,這么多天來,何愈原來就被關押在這樣的地方。
有愧一腳深,一腳淺的來到了地牢最深處。
地牢最深處是一件狹窄的牢房,在這間牢房里,她看見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消瘦而頹廢。
☆、第25章 探望
有愧慢慢在牢房前蹲下,放下手里的竹筐,臉頰靠近冰冷的鐵欄桿,她的動作發出的悉索聲,讓何愈回過頭來。
何愈的臉頰迎著走廊里那絲微弱的光線,細長的眼眸望向她的,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絲笑意,“你怎么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什么也沒發生一樣自然,但有愧還是聽見他聲音里的虛弱。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何愈現在很瘦,俊逸的臉龐兩側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嘴唇和下顎上生出點點胡渣,她開口道:“我給你帶了些吃的?!?
何愈的身體不方便移動,他一手撐著地面,吃力的一點點緩慢地向鐵欄移去。牢房那么狹小,他們之間明明離得很近,他卻動得緩慢而艱難。最后,他終于到達了鐵欄桿的邊上,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貼在有愧的臉頰上,那手指竟然比鐵欄桿還涼,讓她一哆嗦。
何愈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馬上便將手收回。這時有愧攥住何愈往回縮的手,輕聲說:“你的手好冷?!?
“嗯?!焙斡鷳艘宦?,他的手掌貼在有愧的臉頰上,掌心一片膩滑,卻又一片冰冷,像是一個站在久違的雪夜,接住一片從天空中徐徐飄落的雪花?!澳愕哪樢彩抢涞??!?
何愈的手掌輕輕摩擦,低聲說:“誰帶你來的?”
郭子怡不可能發這么大的善心,但除了他,又還有誰?
有愧答道:“求了韓大人,他帶我來的。”
“原來是他……”何愈輕笑。韓悅這人身上只有文人的酸氣,懦弱,怕惹事,只要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從來不會為自己堅持的東西站出來,他想不到韓悅居然有如此熱心的一天。
有愧低垂下眼眸,她的手指從何愈的指縫間穿過,貼著他冰涼的手背,與他十指緊扣。何愈的手很大,掌心厚實,食指和掌心有一塊堅硬的老繭,她用細嫩的臉龐貼緊那塊繭,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噎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她輕聲說:“餓不餓?”
何愈笑,他餓啊。
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天起,連著三日他一滴水沒喝,一粒飯沒吃,他不能碰獄卒給他送的水,也不能碰獄卒給他送的飯,為了讓自己在黑暗里保持清醒,他用尖銳的石粒劃傷手臂,每送一次飯,便是一天,到了現在他的手臂已經畫出一個卅。
但他什么也沒有說,歪著頭對有愧笑了起來,說:“餓,給我帶什么好吃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