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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喚她,那個人的聲音很溫柔,像是春天的風吹過書間的花瓣,像是冬天踩進松軟的雪,這個聲音她曾經在哪里聽過,她喜歡極了,但是為什么,現在這個聲音讓她覺得這么難受,像是,像是從她的心里,挖去了一塊肉。
一片溫熱而濕潤的東西,貼上了她的唇瓣。
一股甘甜而清冽的汁液流了出來,潤濕了她干澀的唇。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何愈低頭從碗里喝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貼著她的臉頰,用嘴喂給了她。
“醒了?”何愈輕聲說。
有愧點了點頭,眼淚開始止不住地往外流。
何愈不知道這是為了什么,手忙腳亂地將她擁進懷里拍了拍,說:“你哭個什么?我都沒哭,你倒先哭起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可把我給嚇壞了。”
何愈說的是真話,天知道當他看見有愧就這么筆直地倒下去時他有多驚慌,他甚至以為她死了。這讓他茫然到不知所措,他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情一旦發生,那么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她曾經出現過,于是他便再也不能接受自己的生命里沒有她。
眼淚在她的臉頰上肆意橫流,有愧克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她緊緊抓著何愈的袖口,幾乎要將那布料撕破,她看進何愈的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聲音,低聲說:“求求你,求求你答應我……”
何愈低聲嘆了口氣,用手背抹著有愧臉頰上的眼淚,她這樣怎么讓他放心得下,“好好好,不管你說什么,我都答應你,咱們別哭了,好不好?”
有愧搖搖頭,這件事她一定要說,一定要讓何愈明白。
“答應我,求求你答應我,永遠不要去京都,永遠不去……”
有愧并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自己為什么死了,然后又活了過來,但她也不在乎,她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何愈。
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大將軍何愈抵京,歿。
她不要他死。
何愈的手輕輕拍了拍有愧單薄的脊背,蹙起了眉,不明白明明是這么小的身板,怎么可以流出這么多的眼淚來,他好聲好氣地說:“不去,咱們不去,我保證。”
輕諾寡信,來得太容易的承諾,往往一點都靠不住。
何愈確是沒有把有愧的話放在心上,他覺得有愧大概是做什么噩夢了吧,夢見自己在京都出了什么岔子,但夢都是白天胡思亂想的結果,那會真的那么靈驗?
他捏了內有愧哭紅了的鼻尖,說:“我可是答應了,咱不哭了。”
“嗯……”有愧吸了吸鼻子,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下去一半。她清了清沙啞的喉嚨,問:“爹怎么樣了?”
“爹沒事,”何愈答道。
他請大夫給何老頭問診,那大夫說還好來得早,這要是再拖下去可是出大事了。何愈這才知道,原來紅苑背著他們一直在給何老頭灌藥,讓何老頭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是藥三分毒,不消長年累月,就再這樣個把天,何老頭都要受不了了。
“那……”有愧小聲問道,“紅苑姐呢?”
她想知道何愈的意思,何愈是個好人,這一點她知道得很,何愈之所以待她這么好,就是因為他的這顆同情心。但她不是,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不接受自己受了兩輩子苦才換來的幸福受到一丁點威脅,誰都不能。
“她?”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何愈的臉色冷了下來,“明日便將她送走。”
有愧點點頭,小手環上何愈的手臂,柔聲說:“夫君放心,紅苑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第18章 處理
“夫人求求你了……”紅苑跪在大廳上,一個勁地往地上磕頭,她的前額已經磕出了血,散亂的發絲濕嗒嗒的黏在血淋林的傷口上。
她哭泣著,哀求打道,“求求夫人,求求夫人不要把我送到官府,求求夫人了。”
在這個時代,刑法對女子的懲罰極其殘忍,像她這樣犯下了淫罪的女子,一旦被官府收押,那么她將要面對的是無法想象的酷刑,要么浸豬籠,將女子關進豬籠然后放下水活活淹死,要么接受宮刑,用木槌毆打女子的腹部,一直到她身體里那個可以孕育生命的器官脫落下來才罷休。
紅苑匍匐在有愧的腳邊,用手執著的抓著有愧的衣角。她以為有愧會放她一馬,就像那天在郭子怡宴會上伸出援手一樣,至少會留她一條活路,但她沒想到的是,她沒想到有愧居然是這么的無情,她是要她生不如死。
有愧坐在大廳上,冷眼看著紅苑。
她無法忘記那一幕,紅苑伏在何老頭的身上,女子的身軀一覽無遺,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嬌媚,年輕的*,是無往不利的武器,而紅苑深知這一點,于是為了得到她想要的東西,無所不用其極。
她端起茶杯,徐徐吹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喝在嘴里只有苦味,她默默將茶水咽了下去,開口道:“紅苑姐,你在何家待多久了?”
紅苑一聽,以為有愧終于動搖了心軟了,忙應道:“回夫人的話,紅苑已經在府里待了一個多月……這一個月里,紅苑盡心盡力的照料老爺和夫人,這些夫人一定都看在眼里。”
她微頓,柔聲道:“這些天老爺氣色好多了,神智也清醒,已經能跟我說說話。現在老爺好不容易好了些,夫人現在換一個人照顧老爺一定過不慣的。那一天的事我不怪老爺,他,他那時一定是控制不住自己。”
說完,紅苑微微抬眼,偷偷瞟了一眼有愧的臉色。
她不怕有愧,一點都不,就算有愧現在坐在大廳的主坐上,梳著老氣的發髻,但那瘦小的身板根本扛不起當家主母的重擔,而像一個扮過家家的孩子,什么也不懂,還天真爛漫。
有愧什么也沒說,紅苑的話只讓她覺得可悲和可笑,何老頭或許瘋,或許傻,但他也是一個人,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作踐,像牲口,像畜生。紅苑從不曾有一天真正將何老頭放在心上,何老頭是何愈唯一的親人,而她卻要把何老頭給害死。
“走之前,把藥喝了。”她的聲音并不大,但卻綿里藏針,簡短的幾個字,字字擲地有聲。
冰冷的地面上平放著一只白瓷碗,瓷碗里盛著深褐色的液體,藥溫熱,往外冒著一縷微薄的熱氣。
“夫人……這是……”
“紅苑姐是個聰明人,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是什么吧?這是馬·錢子堿。”
紅苑瞪圓了眼,驚愕地看著那只白瓷碗,她舔了舔干澀的唇,馬錢·子堿乃劇毒,這些東西可以墮胎,但也從根上破壞了女子的生育能力,若出意外那便是一尸兩命,這真的是要趕盡殺絕……
“何家的血脈,一滴都不能流落在外。”
紅苑靜靜地跪在原地,半晌無言。她算計來算計去,最后什么也沒有。是她太高估自己了,以為自己年輕,以為自己貌美,不屑于過普通百姓的平凡生活,她覺得自己是高于平凡人的,其實并不是,她不過是做燒餅婆子的命。
她開始笑,笑得古怪極了,那聲音尖銳而刺耳。她指尖顫抖地握住白瓷碗的杯壁,白瓷碗在她的手心里劇烈顫抖著,里面的藥汁卻一滴都沒有晃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