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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愈給她拿來一面銅鏡,有愧一看,發(fā)現她的臉頰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幾道紅印,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給劃傷的一般,尤其是嘴唇周圍,紅彤彤一片。
有愧不好意思地用手捂著自己的半邊臉頰,說:“我小時候就會這樣,用指甲在身上抓幾下,就會有紅印子,這不打緊的。”
何愈臉上已經沒了笑意,說:“用手指撓的怎么會撓成這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愧猶豫地看一眼何愈,何愈嘴唇上的胡須邊緣修建得規(guī)整極了,一看便知胡須的主人對它是尤為重視的,她不知道怎么跟何愈說,她臉上的痕跡是昨晚他突然親吻的時候,短硬胡渣劃出來的。
何愈注意到有愧的眼神正好停留在他的嘴唇上,他一下子明白過來,摸了把那兩撇他極為珍視的小胡子,問道:“是我弄的?”
有愧怯生生地點了點頭,“是……”
何愈沉默了半晌,這兩撇小胡子自打他束冠之后一直留著,他的眉眼太過標志,臉型又偏長,如果不留胡須會顯得女氣,于是這兩撇胡須成了他男子氣概的標志。但現在看來這胡須太過礙事,竟然把他小娘子的臉頰都給劃傷了,這樣要著有何用。
有愧看著沉默的何愈有些擔心,怕何愈會生她的氣,覺得她是個麻煩。
“把刀給我罷。”何愈開口道
有愧將抽屜里的小刀遞給何愈,何愈接了過來,二話不說,對著銅鏡,手起刀落,直接了當的將嘴唇上的胡須給剃了。
有愧怔怔地看著剃去胡子的何愈,半晌說不出話來。剃掉胡須的何愈俊朗非凡,長眉入鬢,目若星辰,但這并不是真正讓她感到震動的,真正讓她感到震動的是何愈的毫不猶豫,好像為了她,什么都在所不辭。有愧低下頭,打消心里的胡思亂想,那不過是一縷胡須罷了,那說明不了什么……
梳洗后,何愈帶著有愧去給何老頭敬茶,按習俗新過門的媳婦要給公公婆婆奉茶,但何愈娘親早逝,何老頭又神志不清,于是這一項禮節(jié)便化繁為簡,改為和柳大娘一家還有何老頭一同吃早茶。
柳小六一見何愈沒了胡子,哈哈直笑,說:“何愈你那小胡子上哪兒去了?怎么結個婚倒是把小胡子給弄沒了。”
柳嬌嬌便用手指狠戳了戳柳小六的背,說:“胡說什么呢?要我說何愈剃了胡子可真俊,今個到上街去,買塊豆腐都有人不要錢還要再送半塊咧。”
柳小六見自己的媳婦當著自己的面夸別的男人,一下子不樂意了,說:“我上次街,大家排著隊送我豆腐。”
何愈只得出來打圓場,說:“吃飯吃飯,整個白水城的豆腐都是你柳小六的。”
何老頭今天的氣色比以往要好,可當他瞧見端茶來的有愧后,又開始發(fā)起了瘋,嘴里念叨著:“婉娘,婉娘咧。”
柳大娘聽了一陣心煩意亂,說:“何老頭,你可看清楚了,這可不是什么婉娘,這是有愧,你兒子剛娶的媳婦,你的兒媳。”
何老頭瞇著眼睛,又細細看了有愧一眼,道:“婉娘,婉娘咧。”
柳大娘聽罷直嘆氣,“哎,若是婉娘活著就好了啰。”
這話說完,飯桌上沒人再說話,柳小六側臉瞧了瞧面無表情的何愈,低下頭喝粥。柳嬌嬌也是個明白人,閉著嘴一言不發(fā)。最后一直在桌邊喝粥的何愈終于開口了,說:“我現在要去藥鋪了,家里的事兒還麻煩柳大娘多照顧。”說罷起身,柳小六馬上跟著滋溜喝完碗里的米湯,說:“我跟你一起去罷。”
兩人走后,柳大娘起身收拾碗筷,長嘆口氣,說:“我苦命的孩子喲。”
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有愧都默默地看在眼里,她雖然不怎么聰明,但也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什么話能問什么話不能問。她跟著起身拾起桌上散落的筷子,什么也沒有問。
柳大娘怎是忍不住了,她看了有愧一眼,說:“你真的很像她。”
有愧道:“您是說?”
柳大娘:“婉娘……尤其是這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何愈剛把你帶回來的時候我就發(fā)現了,我都能看出來難道何愈他看不出來?你現在嫁給何愈了,你可要真心待他,你若待他好,他不會虧待你的。”
有愧低眉應道:“是。”
她原先一直不明白,為什么那天在集市上何愈會偏偏挑中她,她即不美,也不聰慧,瘦瘦小小的,沒有一點過人之處。現在她才明白了,原來何愈選中她是因為她的這雙眼睛,像婉娘。
碗筷收拾妥當,柳大娘帶著有愧跟柳嬌嬌在庭院里編竹筐,一只竹筐可以在集市上賣三文錢,竹葉直接從后山竹林摘取,賣三文便掙三文,錢雖然不多但薄利多銷,多少能補貼一些家用。這是有愧第一次編竹筐,開始還有些磕絆,但后來就順了,一邊編一邊跟柳嬌嬌閑聊了起來。
柳嬌嬌嬌笑著問道:“昨晚你們做的怎么樣?”
柳嬌嬌這么一問,柳大娘臉色頓時黑了,她在心里暗罵著,真是在煙花之地摸爬滾打過的女人,一點廉恥之心,羞恥之心都沒有,簡直不要臉,連這種話都問的出來。可她罵完之后,卻又側耳細聽起來,聽昨晚這對新婚小夫妻是怎么蜜里調油恩恩愛愛的。
有愧被這么一問,嘶地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剛剛一時慌神,沒將竹條拉緊,一不小心刺進了肉里。她將手指含在嘴里,吞吞吐吐地說:“好……挺好的。”
她其實并不太能確定昨晚何愈對她做的事情到底對不對,畫冊上人物雖然畫得栩栩如生,但他們的動作太過模糊抽象,但是何愈的確像畫里的人那樣貼著她的嘴唇,讓她感覺暈乎乎的像是醉了一般,所以這樣看來,他們的確是按那畫冊上畫的那樣做的罷。
柳嬌嬌呀呀地嬌笑了幾聲,說:“要我說,還是何愈會疼人,我看有愧妹妹現在人可不是好好的?哪像我洞房的那天啊,小六在床上折騰了我整整一宿,到第二天給婆婆敬茶的時候,我腿都是軟的,還是他把我從床上抱下來的。”
有愧聽得云里霧里,只能低著頭傻笑。
柳大娘則是真的生氣了,她啪的一聲將手里半根沒編完的竹條往簍子里一擲,指桑罵槐道:“這婦道人家,要講德行,不能跟外面那些依樓賣笑的女子一樣恬不知恥!有愧啊,你要記著,當人·妻子,最重要的就是傳宗接代,給人開枝散葉,別不知道過了多久肚子里還一點動靜都沒有,白白浪費夫君的精氣。”說完狠狠地朝柳嬌嬌的腹部剜了一眼。
柳嬌嬌被這般訓斥,頓時臉一陣青一陣紅,到了最后眼眶都紅了。
柳大娘訓完話,不由揚眉吐氣,跟有愧說:“不過你現在還小,沒成人,傳宗接代的事還辦不成,你只管先把人好好伺候著罷。”
有愧想了想,便問:“柳大娘,您知不知道我夫君喜歡吃什么?”
柳大娘答道:“這你問我就問對人了,我從小看著何愈長大的,他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呀,別看是個大男人,但嗜甜食,你只管給他做些糖糕點心,他保準愛吃,你若今天就想給他做,那我便將我屋里的模具給你拿來。”有愧忙謝過了柳大娘。
柳大娘將何老頭照顧睡下,又跟有愧叮囑了幾句。柳大娘走后,有愧拿來掃帚將庭院清掃一番,將家里的衣物洗凈晾曬。這些事情她沒出嫁前都是跟著娘和姐姐一同做,現在做起來也得心應手極了。等到一切都料理妥當,太陽開始落山,夕陽西下,有愧在廚房準備起何愈回家的飯菜。
有愧想按柳大娘跟她說的,為何愈做一些糕點,正值荒年,雖然縣城里暫時還沒有受到威脅,但有愧是吃過沒飯吃這苦的,不舍得用家里備著的精米和白糖,便用野栗子去殼,搗成面,加入糯米和勻,加入蜜水拌潤,捏成面團。
有愧用心的揉搓著面團,在廚房灶臺升起的青煙之中,她突然發(fā)現廚房門框邊上靠著一個人,不知道已經看她多久了。
“夫君,你回來了。”
“嗯,”何愈大步走進,揭開蒸籠,里面擺放著一只只誘人的栗子糕。他不知道剛剛走進院落的時候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的庭院,帶著皂香在晚風中漂浮的床單被褥,還有灶臺邊青煙里,那個等他,候他的人。何愈覺得,一個家,有一個女人才總算完整。
何愈拿起一只栗子糕,放進嘴里。
有愧緊張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好吃嗎?”
美味極了,糖霜溶出甘甜,爽而不膩,還有滿滿的栗子的味道。何愈故意擰起眉梢,賣關子似的沉吟道:“味道……”
有愧忙追問:“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