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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她陳香雪是葉世新拿錢捧出來的,她陳小歌也是。
正是北方大饑荒的那一年,西洋傳過來的文化在不夜城興起,葉世新看準機遇,大舉投資瀘上歌舞團。
那時,戲班子出身的陳香雪唱曲兒是一等一的好,奈何班主不小心惹到權貴,被迫散了戲班子,初初學成技藝的陳香雪是個機靈的,轉頭便投奔新興的歌舞團。
陳香雪的戲腔唱得一絕,姿色也是頂好的,就入了葉世新的眼,花錢讓她隨歌舞團出國交流,學了西洋唱法,歸國后她中西合璧的唱腔令整個瀘上耳目一新,一時引領風潮,受無數人追捧。她開始走入上流圈子,吃穿用度都遠遠勝于往昔。
那一天,陳香雪在歌舞團練完嗓子,從后巷出門就看見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姑娘倒在自個面前,她像是被命運指引了一般上前。那小臉蛋兒臟兮兮的不忍直視,她便鬼使神差地用手絹擦了擦,待到看清了那副眉眼,當即就決定帶她回家。
陳小歌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陳香雪留下她的那一天。從此她的命運翻天覆地。
夜鶯姑娘,三年前紅遍上海灘的百樂門歌女,年僅十五歲,卻以最纏綿的嗓音唱出最動人的故事,以一曲成名,歌藝師出歌后陳香雪,絕色勝于舞后許如燕,是當時歌舞團最捧的新星。
葉世新花錢捧紅了她,之后許多官宦權貴紛紛追捧,說是喜歡她的歌,其實誰又懂欣賞呢?不過是虛榮心作祟。她求吃飽穿暖保命富貴,他們追求爭搶萬眾皆愛的新鮮感、刺激感、滿足感罷了。
她曾經迷茫過,不知所措過,也差點迷失在一片歌舞升平,差點迷失在金錢鈔票鑄造的牢籠里。
陳小歌現在想起來,忍不住又笑了:“有錢真了不起——不就是幾個錢嘛?”
聞得此言,陳香雪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卻突然之間瘋笑起來,笑聲里帶著癲狂,她笑:“哈哈哈哈哈!說得真好!不就是,幾個錢嘛!哈哈哈哈哈……”
陳小歌起初驚訝于阿姐為何會突然如此瘋魔,所幸她先前就被自己帶到臥房里敘舊,現下房里除彼此外再無他人——但轉念一想,跟在葉世新那種老變態手中,她瘋魔也是遲早的事。
“哎……”她只剩輕嘆。她同情阿姐,卻無力救她——這何嘗不是一種掙扎。
“啾啾啾……”突然的幾聲鶯啼吸引了陳小歌的注意,她彎下腰看著之前放在窗臺上的金籠,霎時一股苦澀彌漫心頭——其實,她們都是天涯淪落的可憐人罷。
陳香雪笑聲漸止,緩了許久,才道出一句:“我失態了。”
陳小歌起身,上前抱住陳香雪,蹭了蹭她消瘦的肩,說:“你只是太累了。”
陳小歌感受到有一雙手緊緊地回抱住她,嗚咽聲壓抑地從耳邊傳出,讓她想起了水壺把裝好的水燒開時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卻由于壺蓋穩穩地封住,里面的空氣稀薄得撐不住了就一直往外漲,直到把壺蓋撐開,冒泡的沸水溢出壺壁,燙傷了想要拿壺倒水的人。
她聽見阿姐斷斷續續地說:“小歌,我真的,累了,累了!我好累啊!”
夜色總是容易勾起人最薄弱的情感,當難以言述的苦痛得到了認同,宣泄的大水便會決堤而出,一瀉千里,沖刷掉一切包裹脆弱的靈魂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