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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林森呢,他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要陪著錢雙玲走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的那段路。
錢雙玲所在的地區,冬季酷寒,風都能將人刮跑,早上十點多天才蒙蒙亮,可下午三點多,天已經全黑了。
有個劉林森陪著,哪怕他什么話也不說,無形之中給了錢雙玲不少安全感。
劉林森也很有心計,他看出來了錢雙玲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根本一點沒考慮過自己,而且因為自家窮得精光,還隱隱約約地不想他接觸。
為了減少錢雙玲的抵觸,一開始,劉林森只不緊不慢跟在錢雙玲后面,一句話也不說,慢慢地他才縮短距離,和錢雙玲并排走,偶爾幾句沒什么內容的話。
這天劉林森想說到正題上了,他故意地不理會錢雙玲的臉色,也不管她愛不愛聽,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劉林森滿面通紅地說,“我們廠子有近一千個人,廠長是以前是赫赫有名的軍人,人很好,還教了我幾招呢。”
他接著又說:“雙玲要不要我給你展示一下?對了,周末的時候我的生活可豐富了,打宿舍樓下打乒乓球、籃球、羽毛球,連球拍都可以向廠里借,不用自己出錢買,廠里還發汽水票、冰棍票、電影票,澡堂票。”
錢雙玲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神情,她真想朝劉林森吼道,讓他別說了,這正是她心里想了無數遍的生活,可惜幻想只是幻想,哪怕她在鄉下當著老師,說到底也是個農村人。
劉林森滔滔不絕著,“我們主任對我也不錯,上個月休假還請我去國營飯店下了一頓館子,那紅燒肘子可真香啊。還有我師傅經常喊我去家里吃師娘做的餃子……”
錢雙玲轉過頭來,惱恨地瞪著了他一眼,說:“你是來找我顯擺的嘛!”
劉林森不說話了,定定地看著她,突然說:“錢雙玲你做我對象怎么樣?”
錢雙玲想也沒想說:“你做夢!”
她嫁劉林森,住黃泥胚子的房子嘛!她哪怕沒有以前那么傲了,也不會被劉林森灌了幾句迷魂湯,就不管
不顧地愛上他。
劉林森并不介意錢雙玲的馬上拒絕,他心想,錢雙玲脾氣再大,結婚后,還不是要乖乖聽他的話,要不然他使個小法子,就能周圍所有人都不站她,還紛紛勸她向丈夫低頭服軟。這種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天生就自帶硬傷,讓人覺她們脾氣壞,不懂事。
至于錢雙玲看到他下跪,哭得一把一鼻涕一把淚的事,他沒忘。
但以后自己就是錢雙玲堂堂正正的男人了,哪怕他在外面混得再不好,在他和錢雙玲的小家里,也是一家之主。
錢雙玲一個妻子,是不能跟他這個丈夫平起平坐的。況且三十年河東三十河西,莫欺少年窮,總有一天他能飛到更高的地方去,再次之前,他就要借一借錢雙玲父親這個跳板了。
錢雙玲父親也不會吃虧,女婿越出息,岳父能不面上有光嘛,兩個舅子也能跟著沾光,互相成就嘛。
劉林森說:“我下個月就轉能轉正了,成為廠里的正式工后,能分到房子,還能帶家屬進城。”
錢雙玲沉默了一陣子,才輕聲問道:“你是說真的?”
劉林森走到她前面來,認真地說:“真的,我不騙你,我在紡織廠干了那么長時間,怎么也得轉正了。”
錢雙玲看了他一眼,然后低頭沉思起來。
劉林森又說道:“連要房子的申請書我都遞上去了。”
申請書嘛,這玩意,誰都能寫,房管科的人正缺草紙上廁所了,拿回家做火引也不錯。
錢雙玲終于動心了,她咬著嘴唇,猶豫著說:“可你家……”
就劉林森家里的情況,即使他成了工人,沒個五六年也緩不過勁來。幾年后她都二十好幾了,最好的青春年華都過去了,難道在最好的年紀里過一分錢掰成兩分花的窮日子?
劉林森心里暗惱,錢雙玲這女人只能共榮華富貴,不能同甘共苦,要不是會投胎,這種女人他說什么也瞧不上。
面上他用很肯定的語氣,給錢雙玲畫大餅,“我爹娘說了,他們還能干,不會拖累我們的,只要每個月給家里五塊錢。轉正后,我一個月至少能拿四十好幾。”
這時候有“三十六塊萬歲”的說話,意思是一個工人要是一個月能拿三十六塊錢的工資,就能過得像以前的小資產階級的生活。
劉林森撒謊不打草稿,能拿到四十塊錢以上的工資,才怪,整個縣城紡織廠,拿到這個數的人也寥寥無幾。紡織廠可不像機械廠和拖拉機廠之類的,有不少的工程師和高級技工。
可是錢雙玲急于拜托哪哪都不能讓她滿意的苦悶的農村生活,住上樓房,在縣城讀了高中的錢雙玲腦子越來越暈乎了。
她心想,要是劉林森一個能拿四十塊錢,再給爹娘每個月五塊,吃喝都可以在食堂,廠里福利又好,兩個人的日子也能過得不錯。要知道她的那些雙職工家庭出身的同學,每個月家里的花銷平攤到人頭,也才每人七塊多。
錢雙玲貪心地問:“那我的戶口?”
她不僅要過上城里人的生活,還想變成真正的城里人。
劉林森眼睛不眨地說:“你說呢雙玲,紡織廠下一次招工,誰想便宜了外人?即使趕不上招工,要是有了孩子,職工的家庭負擔重,廠里也會安排沒工作的家屬去后勤先干著雜工的。”
在劉林森的暗示下,錢雙玲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一張黑里俏的臉也染了兩大團紅暈。
嫁給劉林森,她的困境一下子就解決了,而且不帶偏見地看,劉林森那張臉長得還不錯,想,想到這里,她看劉林森的目光一下子變了意味,人也覺得不自在了。
劉林森不僅嘴甜,會說話,濃眉大眼的,面相周正,長得正直。
對于家里長得最好看的孩子,父母都是偏愛居多,所以劉林森父親才會為了他下跪在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大隊支書面前,劉林森母親才會狠心從山坡上意外摔下來。
一直細心觀察著錢雙玲的劉林森當然感受到她身上的這種變化,見錢雙玲已經動搖了,他趕緊說道:“雙玲,我后天就要回縣城了,我想趁這兩天把自己的個人問題給解決了,這樣趕上紡織廠分配房子,我能分到更大面積的房子。”
錢雙玲紅著臉,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又馬上將頭轉過去,沒說不同意,也沒說同意。
劉林森意外地也不說話了,兩個沉默著在雪地里走,錢雙玲整個人心不在焉的,腦子紛紛雜雜,一會兒想到城里人的美好生活,一會兒又想到了劉林森家的破房子,一會兒又想起附近追求她的男青年,他們似乎都不如劉林森,給不了劉林森能給她的……
腦子亂哄哄的錢雙玲一個不小心,被路上的石塊絆住了,眼看著就要往厚厚的雪地里摔去。
這一摔了不得,誰知道雪地底下是什么,說不定有碎石子劃傷臉蛋。
錢雙玲睜大了眼睛,又閉上,等待著疼痛襲來。
“哎喲!”片刻后,村道上響起一聲喊叫,但叫聲卻不是錢雙玲發出來的,她趕緊睜開眼睛,就感覺到自己似乎沒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