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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點點頭,將手電遞給她,叮囑道:“快去吧,路上小心點,要是遇到不熟的人,別跟人走的太近搭話。”
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但萬一有人見申明瑚孤身一人走夜路,起了個壞心眼呢。
她可是知道這幾年申明瑚一回來,村子里的有的人家還自不量力地打聽一下孫女的婚事呢,還有那些個不安分的知青們,他們想回城她可以理解,但想要不走正道攀著她孫女,那是癡心妄想。
申明瑚打著手電,沒有停歇來到操場上,站在外圍,看著周念淮一副要把民兵們往死里練的架勢,不由地眉頭一皺。
她走近了一點,喊了聲,“周念淮。”
“獵獵,你怎么來?”周念淮驚喜地跑著過來,“你來了正好,你看看我讓他們練得怎么樣。”
申明瑚搖頭拒絕,“我不看,我是來叫你回家洗澡睡覺的,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尾音一落,申明瑚就作勢要往外走。
周念淮忙說道:“我走!我跟你走,你等會我去跟大堂哥說一聲。”
申明瑚停下腳步,揮手說,“去吧,快點。”
周念淮跑過去跟大堂哥悄聲說了幾句,大堂哥面露可惜,他轉頭看了一眼申明瑚,堂妹都來接人了,他又不能不放人,只好揮手讓周念淮先回家。
周念淮又飛奔回到申明瑚身邊,“獵獵,我們可以走了。”
他說著伸手接過申明瑚手上的手電筒。
兩人往奶奶家走,灰色石板小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申明瑚語氣漫不經心地說,“周念淮你是不是太無聊了?所以才折騰別人。村子里的民兵可跟你不一樣,他們明天一早還得苦哈哈上工呢,你可以睡懶覺。”
周念淮沉默了一陣,低聲說,“獵獵,我心里憋著氣呢。”
接著周念淮忍不住抱怨開了,“還有你爺爺,怎么能說出那種將親孫女的功勞往外推的話!這樣的人真是配不上你奶奶!”
周念淮的語氣,簡直是恨不得讓老太太和喬老頭分開,另外找一個觀念正的,思想開明的俏老頭過日子。
其實,不用周念淮說,申明瑚一想心里就知道,周念淮這是為她出氣呢,但她不想讓周念淮太過在意,只能先假裝不明白了。
現在周念淮說開了,申明瑚轉過臉來,盯著他的臉,輕聲說道:“周念淮,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周念淮摸了摸后腦勺,茫然地說道:“好啊。”
心里直嘀咕,申明瑚不該安慰安慰他嘛,怎么要給他講故事了?
申明瑚平和輕緩的講述聲在黑夜里流淌著,“從前省城有一個大戶人家,家里世代都是做糧油生意的,富得流油,住的大宅子占了兩條街。這一代的老爺前后娶了三個老婆,八個小妾,人丁興旺,兒女成群。在那個時代,他就是家里的天,沒一個人敢違背他的意思。第二任的老婆只留下一個兒子就病死了,這個兒子漸漸長大了,現任妻
子因為沒有親生的兒子的緣故,就想親上加親,讓前頭留下的兒子娶了她娘家的侄女。”
“現任妻子長得年輕貌美很是合老爺意,妻子侄女他也見過,秀外慧中,也不算委屈了自己的兒子。于是便一口同意了這一門親事,可這個好消息沒傳幾天,他那個悶不吭聲的兒子跟自己房里的丫環(huán)私奔了。從來沒被子女違背的他怒不可遏,兒子他多的是,當即登報要跟這個逆子斷絕父子關系,除非他肯回來低頭認錯乖乖成親。”
“可這個兒子了無音訊,直到他們全家都離開國內,都沒見他回來,家里的人都猜測他是死了,要不然一個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大少爺,在這個艱難的世道之中怎么活下去。有的人背地里嘆息之余,還嘲笑這位少爺傻,私奔就私奔了,卻沒帶走房里的一點東西。”
“其實他們都想錯了,這位少爺沒死,活得好好的。雖然過著富貴的生活,沒賺過一分錢,但靠著能識文斷字,為了愛情從家里逃脫出來,逃到一個縣城后,這少爺在一家酒樓里當起了賬房,靠著一份微薄的薪水養(yǎng)家。”
“而他鐘情的丫環(huán),不滿十歲就被酒鬼爹賣進了府里。蕙質蘭心,有一雙巧手,原先在一位受寵的姨太太房里做梳頭丫環(huán),后來老爺又納了新人,姨太太郁郁寡歡想不開投了井,她就轉到了少爺房里做丫環(huán),為他研磨洗筆,陪他讀書。少爺雖然是少爺,但因為早早地沒了娘,兄弟姐妹到老爺顧不上他,跟個隱形人似的,只有一個丫環(huán)能說說心里話,久而久之兩人就生了情意。”
“少爺上的是新式學堂,心里認可的是西方一夫一妻制那一套,這丫環(huán)陪他讀書,也開了思想,不肯做妾,要是少爺娶了妻,她就跟少爺斷了,去別處做事。兩個人都舍不得對方,所以就為愛私奔了。”
“丫環(huán)其實心里沒底,從來沒吃過苦頭的少爺,能忍受得了生活上的落差嘛?但即使少爺吃不了苦,跑回了家,她最后被主家抓回去,賣到外省去,她也愿意賭一次。”
“為了日子好過一點,盡快買下小房子安家落戶,少爺去酒樓里算賬,她就靠著一雙手在街頭賣胭脂水粉和帕子。”
“慢慢地兩人的日子安穩(wěn)了下來,哪怕住的房子比府里的下人房還要小,吃得比府里最下等的奴仆還要差,少爺天天都在抱怨,但始終沒有離開小家,回去重新過富貴日子。”
“后來世道更亂了,兩人還舉家搬到鄉(xiāng)下避禍,大少爺當了莊稼人,跟小姐似的丫環(huán)做了農婦,養(yǎng)兒育女,一起挑起家庭的重擔。”
申明瑚說完了,轉過臉來看著周念淮。
周念淮了然地說,“獵獵,這少爺是你爺爺,丫環(huán)是奶奶吧。”
申明瑚眉頭一揚,說道:“聰明!”
周念淮心里對喬老頭的不滿消減了不少,感概地說道:“想不到你爺爺還是個好男人,好丈夫。”
申明瑚不接話,這話她可不敢茍同。
雖然她給周念淮講這個故事,是讓他不要把她爺爺說的話做的事放在心上,因為喬老頭在周念淮的生活中是那么地無足輕重,哪怕是為了她,周念淮也不值得為此此悶氣,她都不氣。
可是她說的話只有三分的真心,這三分的真心是歸功于她爺爺奶奶掙脫封建禮教的束縛,自由地追求個人幸福上,可不是讓周念淮夸她爺爺是個好男人的。
申明瑚心里不爽地想著。
做了自己該做的,盡了自己該盡的責任就是好男人了?那這好男人也太容易當了吧,也沒看到那些國營廠子里按時完成任務,到點上班不早退的工人評上了好職工呀?
況且說句不好聽的,她奶奶健健康康的一個人,自食其力,完全不用喬老頭伺候,反而要給他洗衣服做飯。
論付出,她奶奶多付出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怎么周念淮不夸她奶奶是好女人呢!
她奶奶生養(yǎng)了好幾個孩子,一個接著一個,直到不能生了。
申明瑚突然想到了一句話,“吃的草擠出來的事血”,雖然物化了母親這一角色,但她覺得用來形容她奶奶親自哺乳幾個孩子再恰當不過了。
看她爺爺偶爾帶孫子的粗糙手法,就知道他在照顧孩子方面完全是個甩手掌柜,而且她可聽她爸說了,她爸小時候是在親娘和兩個姐姐背上長大的,家里的三個女性輪流帶著他,這里面可沒有她爺爺一點事。
不僅不照顧孩子,她爺爺對幾個兒女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她爸爸十來歲出走。后來家鄉(xiāng)遭遇了旱災,父母兄弟姐妹都到別的地方生活了。
為了不讓不懷好意的人盯上,老太太還得對外隱瞞這個兒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