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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略顯臟亂，家什雖少但也夠用，左邊有一扇掛了鎖的小門，料是通往臥房，應(yīng)如是掃過幾眼，便將何三姑的家底摸得七七八八，與心中所想出入不大。

“在下不便叨擾，這就告辭了。”說著便向外走去，刻意放重了腳步聲。

何三姑雖然眼盲，但心智未失，知道幫助自己的是個外來人，感激之余亦生警惕，可這半日下來，應(yīng)如是言行有禮，并無不軌圖謀，她暗自慚愧，開口道：“恩、恩人，鎮(zhèn)上就一家客棧，已經(jīng)被人包下了，你到何處落腳呀？”

聽得此言，應(yīng)如是便知她不似旁人說的那般糊涂，道：“實不相瞞，聽聞此地有難，在下已生退意，但日頭偏西，山路難行，準備擇地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何三姑心下又安穩(wěn)幾分，猶豫片刻，苦笑道：“怕是不成，自從鬼怪作祟，鄉(xiāng)親們就不得安生，你是打外面來的，又幫了我這瘟老婆子，他們也會避著你走……若是不嫌棄的話，就在這屋子里歇歇吧。”

應(yīng)如是本就有意留下，便轉(zhuǎn)步而回，扶著何三姑進入臥房，發(fā)現(xiàn)里側(cè)還有一間內(nèi)室，用竹簾隔開，上頭還掛著一只布老虎。

何三姑從床頭的柜子里摸了個餅出來，應(yīng)如是只道不餓，她便坐在床上和水吃著，又道：“那邊是我孫兒的房間，委屈恩人了。”

應(yīng)如是走入其中，此屋極小，一覽無余，除了壓在床頭的兩張藥方，再沒有什么值得在意之物，便伸手拿起，對光細看。

他對藥理并不精通，好在這兩張方子并不罕見，主治哮喘和風(fēng)邪頭痛，多用于老年病患，再看字跡娟秀，筆力輕弱，像是女子手書。

這字跡有幾分眼熟，一時卻沒能想起，應(yīng)如是皺著眉，出聲道：“老施主，此屋有兩張藥方，可是令媳所寫？”

外間的何三姑正昏昏欲睡，愣了一下才道：“我兒媳識字不多，也不住那屋，哪會寫什么藥方？侄孫前些日子住在里面，幫我抓過幾帖藥，該是他寫的。”

聞言，應(yīng)如是心中大震，終于想起自己在哪兒見過這手字跡了——四月初，樂州散花樓，陸歸荑從虞紅英屋里搜出來的那封密信！

陸歸荑心靈手巧，能同時寫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岳憐青伴她六年，也學(xué)得這手本領(lǐng)，二人左手寫成的字至少有七分相似，特征是纖細如柳，輕飄無力。

眸光一厲，如有雷蛇奔過，應(yīng)如是將藥方收入懷中，望著那空蕩蕩的木床，語氣仍是溫和平緩的，只聽他問道：“少年郎心浮氣躁，老施主的侄孫能寫出一手好字，當真難得，不知名姓為何？”

何三姑未起疑心，還當恩人是真心夸贊，含著幾分憂悶道：“他叫……春生。”

她目盲多年，又隔著一道竹簾，不知自己話音甫落，里屋的人就變了臉色。

時過月余，應(yīng)如是對那晚在無憂巷里的事記憶猶新，在岳憐青原形畢露后，裴霽道破了他的真實身份，即是一清宮末代掌門連丹書之子，連春生！

剎那間，他竟有種久違的沖突，不顧什么三更之約，想要立即出去找到裴霽，卻在搭上窗戶時僵住了身形，一根木刺扎進指腹，血珠滲出，刺入眼簾。

那具被綁在刑架上的尸體、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也隨之在他心中浮現(xiàn)。

風(fēng)從窗口灌進來，帶走身上多余的熱意，應(yīng)如是低下頭，拔掉那根深扎肉里的木刺，任血珠滴落在地，面若沉水。

他終是沒有踏出這間屋子，就在窗前站了許久，看著太陽緩緩沒入山巒背后，穹空一點點暗了下去，長夜來臨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幕之下，萬籟初歇，百家燈火也漸次熄滅，卻有幾點幽芒閃現(xiàn)，仿佛幽冥鬼怪破籠而出，睜開獰厲雙目，正在人間徘徊！

裴霽換回了那身玄衣，化為鬼影伏在一處屋頂上，掀開瓦片一角，凝神視下。

西關(guān)縣衙位于碧游鎮(zhèn)十字街中央，坐北面南，前衙后邸，南面設(shè)有監(jiān)獄，除了建筑破舊一些，倒與別處無甚不同。夜色已深，衙里竟未熄燈，當值的差役各司其職，有書吏在廚下端了熱湯，送往后院的書房，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伏案而作，聽得動靜也沒抬頭，只道：“放在桌上，回去歇著吧。”

那書吏已上了年紀，忍不住勸道：“嚴大人，時辰不早，您也該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