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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清楚了?!庇菁t英道,“楊釗與溫莨不同,平日里作風(fēng)正派,除非辦案緝兇,絕不踏足風(fēng)塵之地,我未曾在散花樓里見過他。”
不僅是陸歸荑,散花樓上下諸人皆可作證,她犯不著撒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裴霽一早派人查過楊釗的底細(xì),確如虞紅英所言,楊釗明面上跟散花樓少有來往,暗中追查過幾樁與之有關(guān)的案子,因虞紅英提前打點過本地各方關(guān)節(jié),那些案子的主犯也另有其人,楊釗礙于種種沒有深究,雙方只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若非這次的事情,誰都不信他會為柳玉娘犯下大錯。
不過,似這等男女私事,外人再如何尋根究底,也難免有疏漏之處。
手指輕敲桌面,裴霽一時陷入了沉思。
“你跟柳玉娘相識最久,可知她的身家來歷?”
虞紅英一愣,道:“我收留玉娘時,她年紀(jì)尚小,記不得家鄉(xiāng),只知道是被人拐來的,有富戶買她做了幾年丫鬟,卻是個人面獸心的。”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裴霽卻聽懂了,這種事在亂世里屢見不鮮,荒野間多的是無名尸骨,柳玉娘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也不過是她有幸遇到了虞紅英。
“你救了她的性命,又讓她擁有了今天的地位,她卻恩將仇報,作何感想?”
裴霽這一問不啻誅心,虞紅英沒有立時作答,而是伸手整了下凌亂的發(fā)絲,好似梳理著如麻思緒,眉間褶皺、眼角細(xì)紋都變得更深了。
這是陸歸荑頭一次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大姐老了。
半晌,虞紅英低聲道:“我年輕時就品嘗過了人心易變的滋味,從此不再對任何人懷抱妄想,除了玉娘……原來我自以為懂她,卻是枉為其姊,玉娘會走上這條不歸路,我也有過失?!?
陸歸荑失聲道:“大姐——”
虞紅英沖她搖頭,離凳跪在了裴霽面前,繼續(xù)道:“玉娘既死,寶物亦毀,裴大人這會兒過來,是準(zhǔn)備殺人了吧?!?
聞言,陸歸荑驀地抬頭,正好迎上裴霽那如有實質(zhì)一般的目光,她看不出殺意,胸中氣血卻被激得翻騰起來,但她這次沒有退怯,而是摸上了腕間。
“本官今日有些乏了?!迸犰V道,“要殺人,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陸歸荑松了口氣,虞紅英卻是不語,她知道裴霽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裴霽又道:“這樁案子牽涉不小,本官奉旨追查,必得從嚴(yán)辦理,雖是主犯已死,但你明知柳玉娘有嫌疑,仍為其掩人耳目,依照律令,難逃罪責(zé)?!?
話雖如此,他的神色并不嚴(yán)厲,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
虞紅英會意,正色道:“案情既已水落石出,是非輕重已在裴大人心中明了,我相信您會秉公處置,只是散花樓在樂州經(jīng)營多年,除了暗地里的勾當(dāng),還有一些明面上的生意,倘若快刀斬下,難免有許多人的營生受到殃及,當(dāng)下時局多艱,士農(nóng)工商都生存不易,望裴大人高抬貴手?!?
“不錯,本官要將散花樓連根拔起,的確是易如反掌,但這對樂州城而言,未免得不償失?!迸犰V話鋒一轉(zhuǎn),“你二人可愿為朝廷效力?”
第二十七章
陸歸荑沒想到他有此一問,下意識要婉拒,卻被虞紅英不著痕跡地扯了下腿,她低頭看向大姐,登時明白了過來。
卷進(jìn)了這樣一樁大案,散花樓不可能全身而退,裴霽肯開這個口,多半是看中了散花樓在綠林道上的人脈和便利,再加上這次陸歸荑為他效力,雖是將功抵過,但也能為可嘉,夜梟衛(wèi)正缺這樣的人手,故裴霽不急于把事做絕。
然而,他的網(wǎng)開一面也很有限,若是她們不識抬舉,下場不問已知。
“自今日起,散花樓只有一位樓主了。”虞紅英低頭向裴霽拜下,又道,“小妹,還不多謝裴大人賞識!”
陸歸荑回過神來,張口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她生于江湖九流,想的是金盆洗手,委實不愿做當(dāng)今朝廷的鷹犬,但她有太多軟肋,若要在裴霽的屠刀下保住散花樓和無憂巷,眼下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陸歸荑僵立了片刻,實在說不出話,只得向裴霽躬身行禮。
裴霽也沒想到虞紅英如此果斷,倒是對她高看了一分,伸手扶起二人,笑著道:“散花樓既然在樂州扎了根,陸樓主就繼續(xù)留于此間,平素行事一如往常即可,朝廷若有任務(wù)下達(dá),自有專人與你聯(lián)絡(luò)。”
陸歸荑點頭不語,心中實無喜意,裴霽也不怕她翻出手掌心,轉(zhuǎn)頭問虞紅英道:“你要離開散花樓,不如與本官到開平去?!?
“裴大人如此抬舉,妾身不勝榮幸,只是……”虞紅英苦笑道,“我已非華年,又有痼疾,此番驚逢大變,身心俱損,假如有幸免于一死,余下年月不敢再逐名利,惟愿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