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門板輕輕顫了一下,可能是她胳膊撞上去。
“她是忙。”柏青聲音壓得極低,“酒吧每天客人多,夜里收臺費,清點酒錢,還得給那些陪酒的換小費。她哪有空看我。”
他越說越低,最后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
“可是我再去一趟她家時,看到她牽人了。”他突然提高了一點音量,好像終于把壓在心口的石頭挪出來,“我站在拐角,看見她出門。她一手拎鑰匙,一手牽一個人。”
屋里靜。
走廊里連蟬鳴都聽得見,從屋頂架梁里往下灌。
“錯不了。”他繼續,“身高、肩膀、骨頭架子、和我一模一樣。臉我看不清,腿是剃干凈過的,那雙腳——跟我差不多大呢!四十四碼!”
他突然笑了。
笑聲碎碎的:“你說,她是不是就喜歡我們這種人?化好妝、穿裙子、腿刮干凈的男人。她喜歡極了。”他說,“從前她是喜歡我這一個,現在只要這類。”
娜娜吸了吸鼻子,手上的糯米球已經只剩木簽。
“你這是自己往自己臉上抹灰。”金霞聲音沉下來,“她把你從大街上撈回去,讓你住家里,給你鑰匙,睡覺時背貼著背睡,她花的一樣是真心。”
“她今天牽別人回家。”柏青忽然提高音量,連門框都嗡嗡發震,“她醉酒時拉我胳膊,也是這樣拉得緊,不會松開”
他越說越快,“我看見她用肩膀給那個人擋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水,怕水滴到他的衣服上。我跟過她出去買夜宵時,她給我擋雨,從背后給我擋風。”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突然斷了一截。
“我站在街角,看他們進屋。”他說,“門關上,樓道燈滅掉,狗叫兩聲就安靜。我站到腳底板麻,最后只好走。”
屋里一片沉默。
娜娜小聲罵了一句粗話。
我喉嚨發緊,想起林手指輕輕翻書時,食指關節上那一點潔白的皮。世界里似乎有很多細節在重復,只是換了人。
門里忽然響起“啪”的一聲,大概是金霞抬手打了什么。力道不算重,卻帶了一股子喝止的勁。
“你一睜眼,就往同一處看。”她說,“看她的指頭,看裙子,看她怎么幫人擋雨。看見了,就往心里捂,捂成一鍋粥。藥片也是你自己一點一點放進口里的?是她手抓著你的下巴,硬塞進去?還是你自己擰開蓋子數完了吃下去?”
“柏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把命捏在別人手里,別人哪有工夫替你管著你的命。你靠吞藥講情,可最先聽見消息的永遠是我們這些給人騎,給人玩的。你要愛她,可以;你要哭,也可以;你要翻她垃圾桶,也隨你;你真想死,就痛快點,別再吃藥拖我們下水。”
屋里傳來微弱的嗚咽聲,像有人把頭埋進枕頭,又被硬生生拽回來。
“金霞姊……”柏青突然提高聲音。
這一聲叫得尖,尾音拖得長,把旁邊一只蜥蜴都嚇得從墻縫里鉆出去。
“金霞姊!”他接著喊,“我懂,我都懂。你罵的我都聽。”
他呼吸急促,在門板上拍了一巴掌,聲音悶悶傳到這邊。
“我怕啊。”他忽然壓著嗓子喊,“我怕得要死,金霞姊。”
“我第一次穿裙子是偷我姊姊的。”他一口氣往外倒,“我關上門,從腳趾頭一點一點塞進去,布從腿上往上爬,爬到腰,我照鏡子,看見自己,心里整片亮起來。我開心死了,開心得要死!”
他吸了口氣,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砂子。
“門忽然被踹開。”他聲音一下尖起來,“我爹站在門口,他一句話也沒講,走進來就扯我衣服。裙子被他一把扯下來,他塞進我嘴里,不讓我出聲。布卡在喉嚨里,我連哭都發不出來,只聽見自己在喘。”
走廊里只剩電風扇吱呀的響。
“他用皮帶抽我下面。”柏青說,“一下一下,抽得我蜷成一團。皮帶頭是鐵的,冰的,抽上來是火。腿間全是火。我縮在地上,嘴里塞著裙子,想吐又吐不出。”
“我那時就想,我又沒變成別人,我還是我啊,金霞姊。我從生出來到被抽趴在地上,中間不過多了一條裙子。我還是那個會幫家里洗碗、幫我娘端藥的人。”
門板輕輕一響,像有人將背靠上去。
“可他們看不見我。”他把“看”字咬得很重,“我爹只盯著我身上的布。他看見的是一身布,是一條花裙子。他一上手就抽我罵我,說再看見我這樣就打斷我的腿。”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石子堵住,又硬生生擠過去。
“我現在看玉姐也是這樣。”他啞著嗓子說,“我站在樓下往上看,陽臺上晾著兩條裙子,顏色跟我喜歡的差不多。她從屋里出來,牽著一個人,胳膊掛在人家手彎里。”
他嘴里蹦出一句粗話,隨即又壓住。
“金霞姊,我怕。”他突地提高音量,“我怕極了。我站在街口,看她挽著別人,笑著給人整理領子。我剛住進她家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替我整衣服,把她的胸罩給我穿。”
“明明我還是我。”他快速地重復,“我沒少一塊肉,也沒多一塊。我穿裙子時是我,脫了也是我。我跟她睡一張床時是我,現在被丟在樓下的也是我。可他們眼里都沒有我。”
“我就怕有一天我站在她面前,她眼睛掃過去,只剩一條裙子,里面人是空的。”他喃喃,“我怕有一天她看著我時,根本想不起我叫什么。”
走廊里空氣沉下來,吊扇慢慢轉一圈,風像從鐵片縫里一滴一滴往下漏。
他終于哭了出來。娜娜眼眶也紅了,伸手去摸紙袋,卻摸了個空,只好在褲子上亂蹭。她嘴里小聲叨叨:“傻子。”
屋里又靜了一會兒。
隔著門,我聽見木椅輕輕拖動的聲音,金霞大概挪了位置。她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一點疲憊。
“柏青,你聽清楚。”她說,“你愛她,這筆賬算在你自己名下。她愛你多少,這筆賬沒人算得清。你把自己往她心里塞,是你。她把你放哪,是她。”
屋里有什么東西輕輕落在地上,可能是藥板被丟進垃圾桶,聲音很輕,很清晰。
“你手還抖。”她說,“等你不抖了,起來,擦臉,去洗澡。你要繼續穿裙子,也好;哪天攢足錢想做了那手術,也隨你。命留在身上,別輕輕松松遞給別人。”
走廊盡頭,一只小壁虎貼在墻上,尾巴輕輕晃。遠處有人在樓下叫外賣,油鍋嘶嘶炸,合著蟬鳴一塊送過來。
我腿蹲得發麻,腳趾頭一點一點失去知覺。娜娜伸手拍了拍我的膝蓋,小聲說:“再一會。”
門板微微震了一下,大概是床上人翻身。柏青仍舊在低低地哭,一邊哭著還在笑,像被海水打濕的柴火忽然竄起來一小團火苗,又被風壓回去。
“你該睡了,就睡在這里吧。”金霞下令,“好好休息。”
里頭傳來布料摩擦聲,還夾著床腳輕輕在地上蹭的位置聲。隨后是一聲短短的“嗯”。
腳步往門邊的方向挪了一點,又退回床側。好像有人伸手摸到門把,又縮回去。
娜娜拉了拉我的袖子,沖樓梯方向努嘴。
“走吧。”她低聲說,“待會兒她開門,看見我們蹲在這又要罵。”
我和她一起慢慢站起來。腿上血重新往下沖,腳底板一陣針刺感。娜娜輕輕罵了一句,扶著墻踢了踢腳。
紙袋已經空了,她把竹簽折成小段,用指甲一點點掰斷,塞進紙袋里團成一團,丟進走廊盡頭一個舊油漆桶。
“剛才買這個糯米球時,我差點沒忍住。”下樓時,她忽然說。
“忍什么?”我問。
“想多買一份。”她聳了聳肩,“給露露。”
她眼神卻往樓下掃了一眼,像在找剛才那個白臉影子。
“樓下那幫嘴碎精,剛才一邊嚼檳榔一邊講。”她說,“說露露陪客陪到半夜,客人發瘋,往她嘴里塞酒,塞了點亂七八糟的藥。再加上自己平時打針,胃全亂。”
她伸手在自己肚臍上拍了一下:“救回來了,不過醫生叫她停幾天工。你沒聞見?她身上還帶著那股消毒水味。”
走廊盡頭的窗外,天空像濕布一樣,晚霞揉開,粉紅色和灰色連在一起。遠處傳來海浪拍灘聲,很輕,被各種噪音團團包裹,只剩一點隱約的節奏。
我握著樓梯扶手往下走,手心全是汗,鐵欄桿上銹跡粗糙,把掌心磨得發癢。
金粉樓里每一間房門后,此刻都躺著一個人。有人睡覺,有人在抽煙,有人發呆。有人剛從醫院回來,有人正準備往醫院去。有人的腕子干干凈凈,只留下手銬印,有人的手臂上針眼一排一排。
走到二樓,我回頭看了一眼頂層那扇門。
門板顏色發黃,靠鎖孔一側被擦得發亮。光線從門底縫里流出一點,就像屋里集中的所有眼淚都從這縫里滲過,卻被門檻擋住,終究只能留在里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