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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眼暈的是地上的南洋花磚。那些綠松石色和胭脂紅交織的牡丹花紋,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每一塊磚上都畫著那種極度對稱、極度繁復(fù)的幾何圖案,盯著看久了,那些花紋就像無數(shù)只睜開的復(fù)眼,在腳底下旋轉(zhuǎn)、蠕動,仿佛要將人吸進去。
它們被隨意地堆迭在一起,散發(fā)著一種陳舊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奢華。在這個房間里,所有活著的東西——比如娜娜,比如我——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誤闖進了一座精致的停尸間。
墻角立著一把古舊的馬來克力士劍(Kris),波浪形的劍身在陰影里閃著冷光。旁邊的架子上擺著一排排玻璃罐子,里面浸泡著各種奇異的植物標(biāo)本,在黃色的福爾馬林液體里舒展著肢體。
娜娜捧著那瓶水,小口小口地抿著,喝水的姿勢刻意地翹著蘭花指。她在學(xué),學(xué)Vivan,學(xué)蘭芷,學(xué)一切她認為高級的女人,這讓她充滿了和外界、和一部分自己格格不入的、帶著孩子氣的清澈的欲望——在我眼里非常可愛
“這茶是大吉嶺的夏摘,帶點麝香葡萄的味道,你們嘗嘗。”
Vivan給我們倒了茶。茶湯是琥珀色的,澄澈透亮,沒有一絲雜質(zhì)。
我端起茶杯,那瓷器薄得像蛋殼,燙手。
“老師,您這屋子真好看。”娜娜環(huán)顧四周,眼睛里閃著羨慕的光,那是窮孩子看到糖果鋪時的眼神,“這些東西,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吧?”
“差不多吧。”Vivan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那些藏品,“那是巴厘島的木雕,那個面具是從非洲帶回來的,那個柜子……是在清邁的一個老宅子里收的。”
提到清邁,娜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清邁啊……我還沒去過呢。聽說那里很涼快,不像芭提雅,熱得人發(fā)瘋。”
“是挺涼快。”Vivan笑了笑,“適合養(yǎng)老,也適合發(fā)呆。感覺那里的人走路都要比這邊的人慢。”
“老師,您什么時候回清邁啊?”娜娜試探著問,手指緊緊捏著那個礦泉水瓶子,把塑料瓶捏得咔咔響。
“過段時間吧。等這組畫畫完了,大概就要回去了。”Vivan看著娜娜,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怎么,你想去?”
“想啊!”娜娜拼命點頭,“做夢都想。我想去清邁把阿媽接過來……聽說那邊的房子便宜,空氣也好……也想給她買房子......”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計劃,那些關(guān)于買房子、接阿媽、過日子的瑣碎愿望。在Vivan面前,她就像個透明的玻璃瓶子,把肚子里那點可憐的下水都倒了出來。
Vivan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不置可否。她偶爾插一兩句嘴,問問娜娜小時候的事,問問她阿爸是怎么打她的,問問她第一次穿女裝是什么感覺。
“第一次穿裙子啊……”娜娜陷入了回憶,“是偷了隔壁姐姐的。紅色的,上面還有小圓點。我躲在廁所里穿,那種滑溜溜的感覺貼在腿上,我就覺得,我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那你父親發(fā)現(xiàn)了沒?”Vivan問,眼神里閃過一絲探究的光。
“發(fā)現(xiàn)了。他把我吊起來打,皮帶都打斷了。”娜娜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背,“但我當(dāng)時沒覺得疼,我就在想,那條裙子真好看,要是能死在那條裙子里就好了。”
“死在裙子里……”Vivan重復(fù)了一遍這句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很美,有一種殉道的感覺。”
我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帶著所謂的大吉嶺麝香味。但我卻嘗出了一股澀味,像是沒熟透的柿子,把舌頭都麻住了。
我看出來了,Vivan在“收集”。
她在收集娜娜的痛苦,收集她的卑微,收集她身上那種野蠻生長的、帶著血腥味的故事。就像她收集那個非洲面具、那個巴厘島木雕一樣。
“這把刀也是收藏品嗎?”
我指了指掛在墻上那把克力士劍,試圖打斷這場不對等的談話。
“那個啊。”Vivan回頭看了一眼,“那是馬來克力士劍。據(jù)說以前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刺進去,不用拔出來,血會順著那些波浪形的紋路流干。”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介紹一把切水果的餐刀。
娜娜打了個寒戰(zhàn),往我身邊縮了縮。
“怪嚇人的。”她小聲說。
“藝術(shù)有時候就是嚇人的。”Vivan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娜娜身上,“就像你的手術(shù)。切開,縫合,重塑。那也是一種藝術(shù),一種關(guān)于血肉的雕塑。”
娜娜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但還是配合地笑了笑。
“老師說得對。反正……反正現(xiàn)在都長好了。”
“是啊,長好了。”Vivan站起身,走到娜娜面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娜娜的頭發(fā)。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上涂著透明的護甲油。那只手順著娜娜的頭發(fā)往下滑,滑過她的臉頰,滑過她的脖頸,最后停在那塊凸起的鎖骨上。
娜娜僵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撫摸的貓,既享受,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骨架很美。”Vivan輕聲說,“有一種……毀滅感。那是只有在經(jīng)歷了巨大的痛苦之后,才能生長出來的線條。”
她看著娜娜,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神色。
但我知道,那不是對娜娜的愛。
那是對作品的愛,對那個即將出現(xiàn)在畫布上的、破碎的、扭曲的、充滿張力的“娜娜”的愛。至于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想著攢錢買房子的娜娜,對她來說,也許只是一個承載著那個“作品”的容器罷了。
“休息好了嗎?”Vivan收回手,語氣恢復(fù)了那種禮貌的疏離,“我們繼續(xù)吧。趁著光線還好。”
“好了好了!”娜娜趕緊站起來,把那塊巴迪布重新圍好,跑到那個鋪滿鮮花的軟墊上趴下。
她努力擺出剛才那個姿勢,下巴揚起,眼神看向鏡子。
鏡子里的她,在一堆干枯的花朵中間,像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尸體,又像是要破開腐爛的一切將自己生出的艷鬼。
Vivan重新拿起炭筆,在畫布上涂抹。
沙沙,沙沙。
我坐在藤椅上。窗外的蟬鳴聲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場看不見的暴雨,要把這棟白房子給徹底淹沒。
在這巨大的、轟鳴的背景音里,屋子里那點細微的聲響反而變得格外清晰。
我想起阿萍那雙被高跟鞋擠壓變形的腳,踩在地板上沉重的悶響;想起金霞背上那五條經(jīng)文,針尖刺破皮膚時輕微的爆裂聲;想起林在冷氣房里翻書,紙張脆生生地響。
還有H先生。
我想起他那件雖然考究卻沾了雨水的西裝,想起他遞給我手帕?xí)r,指尖那點干燥的、真實的溫度。
Vivan站在畫架前,她的白襯衫在那一堆老舊的收藏品里顯得太新了,新得有些晃眼。她專注地看著娜娜,眼神里全是欣賞,像是在看那把掛在墻上的馬來克力士劍,又像是在看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茶涼透了。
我端起杯子,把那口帶著澀味的冷茶一飲而盡。茶梗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刮得人心里一激靈。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很想念H先生。
想念他身上那股混著雨水和煙草的味道,想念他說“人沒那么嬌貴”時那種平淡的篤定。在這個被描摹的下午,他的存在像是一個可以躲雨的屋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