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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壹 · 贗品與真跡
第一次見蘭芷是在一個雨下得像是要淹沒世界的晚上。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開水。那扇沉重的柚木門被推開時,沒有風鈴響,只有一股濕漉漉的寒氣。她站在門口,渾身都在滴水,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皺巴巴的護照復印件。
她不像那些來這里找活路的女孩。那些女孩,眼里要么藏著鉤子要么藏著火,哪怕是裝出來的可憐,那也是為了討口飯吃的演技。可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的眼里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燒過之后、連煙都冒不出來的余燼。
迭碼仔老黑把她往吧臺前一推,像推一件處理品。
“美娜姐,這貨色怎么樣?正經良家婦女,說是老公欠了賭債跑了,把她押這兒了。我想著你這兒缺個洗碗的,或者……唱個曲兒的?”
我搖著那把檀香扇,瞇起眼睛打量她。
真素凈啊。
在這個恨不得把眼影畫到太陽穴、把胸脯墊到下巴底下的紅燈區,她素凈得像個異類。皮膚是那種沒經過日曬和激素摧殘的瓷白,骨架纖細,肩膀窄得仿佛一捏就碎。最讓我嫉妒的是那雙手,指節勻稱,指甲圓潤,沒有那種長期服用雄性激素導致的關節粗大,也沒有那種為了掩蓋男性特征而刻意留長的指甲。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卻被她端著碗要飯的“真”。
“抬起頭來。”我說。
她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標準的、毫無攻擊性的臉。沒有我這種削骨磨腮后的人工精致,也沒有阿萍那種硅油填充出的僵硬飽滿。她的五官平淡,但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對,一種“順理成章”的味道。
就像是一件擺在滿屋子高仿古董里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塵,你也一眼能看出,它和那些涂脂抹粉的贗品是不一樣的。
“叫什么?”
“蘭芷。”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沙。
“會喝酒嗎?”
“不會。”
“會討好男人嗎?”
“……不會。”
我笑了,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什么都不會,來這狼窩里干什么?喂狼嗎?”
她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那血珠子滲出來,殷紅的一點,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我不想賣。”她終于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崩出來的,“除了這個,干什么都行。”
老黑在旁邊嗤笑:“裝什么清高……”
“閉嘴。”我橫了老黑一眼,“人我留下了,記我賬上。”
老黑拿著錢走了。蘭芷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我倒了一杯熱水,推到她面前。
“在這兒,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賤。”我盯著她的眼睛,殘忍地剖開這個事實,“因為我們這些人,為了變成你這樣,把命都豁出去了,把尊嚴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在那些男人眼里,你這種不需要努力就擁有的東西,反而沒了那股子勁兒。他們來這兒,是來找刺激的,是來找‘假作真時真亦假’的那個‘假’的。”
她捧著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她說,“我不稀罕當女人。”
我抱著臂看著她,感到無聊的荒謬。
我花了大半輩子,挨了無數刀,吃了無數藥,哪怕到了五十歲還在跟地心引力做斗爭,就是為了維持這副女人的皮囊。而她,擁有著我夢寐以求的一切——子宮、細膩的皮膚、原本就屬于她的女性身份——卻恨不得把這身皮肉給扔了。
我們就像是站在鏡子的兩端。
“留下來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賣。你就坐在這兒,坐在那盞燈底下。讓我看看,真正的女人絕望起來是個什么樣子,也算是給我解悶了。”
后來的日子里,她真的就成了紅蓮的一景。
她不怎么說話,也不怎么笑。她就坐在角落里,穿著那件我在夜市給她買的淡青色襯衫,扣子扣得嚴嚴實實。偶爾人少的時候,她會上臺唱我一知半解的歌。
我并沒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長的時間,但當我發覺的時候,目光的方向已經成為了習慣。
我看她走路的姿勢。沒有刻意的扭胯,沒有夸張的貓步,重心很穩,腳跟先著地,一種沒有被高跟鞋馴化過的步伐。
我看她喝水的樣子。嘴唇輕輕抿著杯沿,喉嚨微動,沒有那種為了展示脖頸線條而刻意仰頭的動作。
我看她面對男人調戲時的反應。不是欲拒還迎,也不是潑辣對罵,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厭惡和冷漠。那種冷漠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覺得惡心。
我在學她。
是的,我,美娜,蒂芙尼的前頭牌,閱男無數的老鴇,在偷偷模仿一個落魄的棄婦。
我開始減少臉上涂涂畫畫的那些。我換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色的長裙。我試著像她那樣笑——不是嘴角上揚四十五度的職業微笑,而是淡淡的、只在眼底泛起一點漣漪的笑。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工人們在拖地,把那些酒漬和煙灰混在一起拖成一灘灘黑水。
蘭芷坐在吧臺邊,正在算賬。她算賬很快,手指在計算器上飛舞。
“美娜姐。”她突然叫我。
“嗯?”我正在卸耳環,那對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墜得生疼。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洞發炎了,都腫起來了。”她放下筆,走過來,自然地托起我的臉,輕輕扳到一邊,查看著我的耳垂。
她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那是一種沒有攻擊性的觸感。
那一刻我僵住了。
多少年了,摸我臉的手,要么是男人的,帶著情欲和煙草味;要么是整形醫生的,帶著橡膠手套和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們,或粗糙或光滑、帶戒指或不帶、涂著指甲或不涂、骨節堅硬或柔軟,帶著尖利的風聲和罵聲扇在我的臉上,我對此非常熟悉。
但從來沒有一只這樣的女人的手,它純潔地在我的臉上,讓我一時忘記了過去那些手的樣子。
“我去拿藥膏。”她說。
我摸了摸臉,第一次覺得這層皮肉長在我身上不是為了挨打,也不是為了賣錢,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此刻我慶幸著,因為感受過太多太多摩擦,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臉上時全部的感官記住她的輪廓。
貳 · 籠中鳥與畫中仙
我恨我的身體。
如果能選,我寧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皮條客一樣,長一身粗糙的皮肉,哪怕滿臉橫肉,也好過這身招災惹禍的細皮嫩肉。這具身體是我那個爛賭鬼丈夫最大的籌碼。在清邁的時候,他用我的身體去借高利貸;在曼谷,他用我的眼淚去騙親戚的錢;到了芭提雅,他干脆把這具身體連同靈魂一起,以五千泰銖的價格賣給了迭碼仔。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來贖你。你是女人,女人總歸是有退路的。”
這是他把我推進那輛黑色轎車時說的最后一句話。
去他媽的退路。女人的退路,就是躺下來,張開腿,變成一個容器。
我被帶到了紅蓮,我以為這又是一個淫窩。我做好了咬舌自盡的準備,或者拿把剪刀捅死第一個爬上我床的男人。
但我見到了美娜。
第一次見她,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手里搖著把折扇,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很高,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肩膀略寬,但這并沒有損耗她的美,反而給她增添了一種大樹般的威嚴。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貨物,也不像是在看一個同類。
她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里的裂紋。
“留下來吧。”她說,“你就坐在這兒。”
于是我就留下來了。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當一個擺設,當一株長錯了地方的蘭花。
起初我很怕她。我知道她是變性人。在這個圈子里,變性人的脾氣通常很古怪,因為她們受了太多的苦,身體里的激素又常年紊亂。我怕她會突然發瘋,怕她會像那些男人一樣折磨我。
但我錯了。
美娜是我見過的,最像女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