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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藍,你走那么快干嘛?趕著去投胎?。俊蹦饶人﹂_我的手,揉了揉被我抓紅的手腕,一臉不滿。
“熱?!蔽液喍痰鼗卮穑_下不停。
“那個林老板人真不錯?!蹦饶劝涯菈K毛巾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臉陶醉,“香的。阿藍,你說他是用什么洗衣服的?怎么能這么香?比阿萍姐用的那個什么‘毒藥’香水好聞多了。”
“消毒水?!蔽依淅涞卣f。
“胡說,消毒水哪是這味兒。”娜娜撇了撇嘴,把毛巾小心翼翼地迭好,塞進褲兜里,“下次我還要來。我要問問他,有沒有那種能讓皮膚變白的藥。我看他那皮膚,嘖嘖,比剛剝殼的雞蛋還嫩。”
我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她。
“別去了。”
“為什么?”娜娜愣了一下。
“沒有為什么?!蔽铱粗菑執煺?、愚蠢、充滿生機卻又如此粗糙的臉,“因為他不歡迎我們。因為那是兩個世界。因為你去了,只會讓他覺得這滿屋子的藥味都蓋不住你身上的臭水溝味!”
這句話沖口而出,帶著刺。
說完我就后悔了。
娜娜僵住了。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然后慢慢龜裂。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受傷的迷茫。
“我……我有那么臭嗎?”她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腋下,“我出門前噴了花露水的……阿藍,你也嫌棄我了?”
看著她那個樣子,我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我這是在干什么?
“沒?!蔽疑钗艘豢跉?,壓下胸口那種翻江倒海的酸澀,“我是說……我是說那些藥太貴了。咱們買不起?!?
“切。”娜娜松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嚇死我了。貴怕什么?等我以后賺了錢,把他的藥房買下來都行!到時候我就天天坐在那里面吹冷氣,看誰不順眼就不賣給他!”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把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身上。
“走吧,阿藍?;厝ソo我修風扇。熱死了?!?
我任由她挽著,感受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青芒果、汗水和花露水的熱氣。那是一種真實的熱度,一種扎根在泥土里的、粗糙的生命力。
我們穿過擁擠的菜市場。
地上全是爛菜葉和魚內臟。蒼蠅嗡嗡地飛舞。娜娜赤著腳踩在那些黏糊糊的穢物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黑色的腳印。
我想起林那雙修長的、干凈的手。
我想起那個黑色的、沒有一點雜質的咖啡漩渦。
我想起他說:“清醒的味道,本來就是苦的。”
是啊。
真苦。
比黃連還苦。
但這種苦,只有我自己咽。我不能讓娜娜嘗,也不能讓林知道我在嘗。
我就這樣夾在中間。左手是白色的加繆,右手是帶血的衛生巾。前面是林那間恒溫二十四度的玻璃房子,后面是娜娜那個充滿了殺意和夢想的閣樓。
“阿藍,”娜娜突然湊過來,小聲問,“那個林老板,是不是喜歡男人?”
“……不知道?!?
“我看像?!蹦饶群V定地點點頭,“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不像看客人,像看……像看自己養的一條狗。雖然是寵著,但那是對狗的寵,不是對人的。”
我腳下一頓。
娜娜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我心里最隱秘的那個膿包。
連娜娜這種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來了。
是啊。
在林眼里,我也許就是一只比較愛干凈、會讀點書、有點意思的流浪狗。他愿意給我倒杯咖啡,愿意跟我聊兩句哲學,是因為這能滿足他那種“在荒謬世界里尋找微小意義”的情懷。
但我終究是只狗。
我是不可能變成人的。
“別瞎說?!蔽矣舶畎畹鼗亓艘痪洌涌炝四_步。
“好好好,我不說?!蹦饶孺移ばδ樀馗蟻?,“不過阿藍,你要是真能把他搞定也不錯。到時候咱們買藥是不是能打折?哎,你說我要是去勾引他,他能不能看上我?我現在可是有‘那個’了……”
“閉嘴吧你!”
“哈哈哈哈……”
娜娜的笑聲在嘈雜的菜市場里回蕩,驚飛了幾只正在啄食腐肉的蒼蠅。
我聽著她的笑聲,心里那股陰郁的霧氣稍微散了一些。
這就是娜娜。
哪怕是在泥里,哪怕被人看不起,哪怕剛剛被我刺傷過,她也能瞬間活過來,繼續沒心沒肺地大笑,繼續做她那個關于殺人、關于賺錢、關于變成蝴蝶的夢。
相比之下,那個躲在玻璃房子里、靠讀死人的書來尋找意義的林,和我這個夾在中間患得患失、自命清高的阿藍,顯得多么蒼白,多么無力。
如果不幸是命運的常態,那么能在不幸中笑出聲來的人,才是真正的西西弗斯。
我想,林錯了。
娜娜才是那個用力推石頭的人。
她推的不是石頭,是一座山。她不僅要推上去,還要在山頂上撒泡尿,然后指著老天爺的鼻子罵娘。
“阿藍,”娜娜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原本咋咋呼呼的勁兒收斂了不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少見的精明和興奮,“其實我來找你,是有個正經事?!?
“什么正經事?修風扇?”我沒好氣地問,腳邊踢開一只想來咬我的野貓。
“不是。”她搖搖頭,抓著我胳膊的手緊了緊,指甲幾乎陷進肉里,“今天早上,我去海灘那邊買椰子,碰見個人?!?
“誰?”
“一個畫畫的?!蹦饶日f,眼睛亮得驚人,“是個女的,看著挺有錢,背著個大畫板,穿得跟畫報里的人似的。她盯著我看半天,問我愿不愿意當她的模特?!?
我心里警鈴大作。
芭提雅這地方,魚龍混雜,打著藝術旗號騙色騙錢的人多了去了。多少剛入行的雛兒被這種所謂的“星探”、“藝術家”騙到小旅館里,拍了一堆不堪入目的照片,最后被賣到更低等的窯子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模特?畫什么?不穿衣服?”我停下腳步,盯著她。
“不知道,無所謂。”娜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她說我長得……特別。說我的骨架和眼神里有東西。她想畫一組什么‘破碎與重生’的主題。開價很高,坐一下午,給一千銖?!?
“一千銖?”
“你信了?”
“當然信!她先給了我兩百定金呢!”娜娜得意地拍了拍褲兜,鼓鼓囊囊的,大概除了那塊林送的毛巾,就是兩百泰銖,“而且,阿藍,重點不是錢?!?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才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個畫家,是從清邁來的?!?
清邁,它像個咒語,瞬間擊中了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靶心。娜娜的眼睛里燃燒著兩團火,比芭提雅正午的毒日頭還要熾熱、盲目的希望。
“阿藍,你想啊。她是從清邁來的,早晚得回清邁去。我要是跟她混熟了,把模特當好了,讓她高興了,到時候我就求她,求她帶我一起走。”
“帶你走?”我看著她,感覺像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
“對??!”娜娜激動得手都在抖,她松開我的胳膊,在原地轉了半個圈,仿佛已經身處那個涼爽、沒有海腥味的古城,“我不想坐破大巴了,又不安全又慢,還容易被警察查身份證。我要坐她的車走。到了清邁,我就能找到我媽了。而且……而且要是能跟個畫家回去,我媽見了也高興啊,總比我現在這樣……光溜溜地、一身臟兮兮地回去強吧?說不定我也能算半個藝術家呢?”
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美好的幻想。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畫家的副駕駛上,穿過泰北連綿的山脈,風吹起長發,衣錦還鄉。
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里近乎絕望、孤注一擲的希望。
她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簡單。
仿佛只要有個畫家,有個清邁的戶口,她就能洗白自己,就能變成一個體面的“藝術模特”,就能風風光光地把母親接回來,把那個殺父的噩夢變成一個勵志的故事。
可是,畫家真的只是畫畫嗎?
所謂的“破碎與重生”,是不是只是另一種獵奇?另一種把傷口撕開來展覽的“藝術”?把痛苦變成畫布上的色塊,供上流人士在畫廊里端著紅酒品評?
我張了張嘴,想潑她冷水。
想告訴她,可能只是個想看人妖身體的變態。
想告訴她,清邁那么大,你媽早就不知道搬哪兒去了。
想告訴她,你就算回去了,你一嘴的泰語臟話,你一身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風塵味,也會讓你在那座古城里顯得格格不入。
但我看著她那雙眼睛。
在林面前瑟縮過、此刻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我沒說出口。
在爛泥塘里,希望能讓人活下去,也能讓人死得更慘。但我有什么資格去掐滅希望?我自己不也穿著這件可笑的校服襯衫,在林面前扮演著一個讀書人的角色嗎?我們都在推石頭,都在騙自己這塊石頭是金子做的。
“你自己小心點?!蔽易詈笾粩D出這么一句,聲音有些干澀,“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去畫畫的時候,記得帶上防狼噴霧,要是苗頭不對,撒腿就跑,別管一千銖?!?
“放心吧!”娜娜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我拍進旁邊的魚攤里,“我又不傻。在芭提雅混了這么久,誰是人誰是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畫家姐姐眼神挺干凈的,跟林老板似的,不是臟人?!?
她又提到了林。在她簡單的世界觀里,干凈的人都是一類的。她不知道,有時候干凈的人傷起人來,比臟人更疼。
“再說了,我有你呢。”她把胳膊重新搭在我的肩上,重量壓過來,“到時候你陪我去。你會看人,你幫我把關。要是她是騙子,咱們就……咱們就搶了她的錢跑路!”
她說著,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嘈雜的菜市場里回蕩,驚飛了幾只正在啄食腐肉的蒼蠅。
我轉頭看向路邊。一只流浪狗正趴在垃圾堆里,啃一塊發霉的骨頭。它啃得很認真,尾巴搖得很歡。
我想,也許林是對的。
我們都是推石頭的人。
娜娜推的石頭是“清邁”,是“畫家”,是“母親”。
我推的石頭是“林”,是“加繆”,是“體面”。
哪怕知道是徒勞的,哪怕知道山頂什么都沒有。
只要還在推,只要還能為了這點虛妄的希望而興奮、而顫抖。
日子就還能過下去。
“走吧。”我反手拉住她的胳膊,避開地上一灘發臭的污水,“回去給你看看破風扇。要是修不好,今晚你就只能睡地板了,如果你嫌棄和我擠一張床的話?!?
“阿藍最好了!”
娜娜歡呼一聲,整個人掛在我身上。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這條充滿了污穢和生機的巷子里,像兩個喝醉了的巨人,歪歪扭扭地糾纏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