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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出了門,芭提雅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要把人的骨頭縫都給塞滿濕氣。
紅蓮酒吧不在主街,它藏在一條充滿了魚腥味、咖喱味和下水道反味的小巷深處。如果不熟路,根本找不到那個畫著一朵妖艷紅蓮花的霓虹燈牌。那燈牌壞了一半,電流滋滋響,紅光一跳一跳的,像個心臟早搏的病人。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世界安靜了。沒有外面那種震得人心慌的摩托車轟鳴,沒有皮條客尖銳的叫喊,也沒有蒂芙尼秀場那種要把人腦漿子都震出來的重低音。這里只有一首很輕的爵士樂,女人若有若無的聲音在昏黃的燈光下漂浮。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舊木頭吧臺和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上,泛著一種陳舊的、類似于琥珀的光澤。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薄荷煙草味,混合著老家具特有的木蠟油味道。
這里是紅蓮。芭提雅這個巨大的欲望絞肉機里,唯一一個不吃人的地方。幾張散落的圓桌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大家都很安靜,說話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里的塵埃。
吧臺后面,一個女人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旗袍,頭發松松地挽了個髻,手里拿著一塊白布在擦杯子。她看著有五十歲了,眼角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但那雙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子見慣了生死離別的從容。
這是美娜。
“喲,這不是李家大少爺嗎?還帶著老佛爺呢?”
美娜放下杯子,笑著迎了出來。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
“少貧嘴。”老樂哼了一聲,雖然嘴硬,但還是把手搭在了美娜伸過來的胳膊上,“給我找個軟和點的座。這老腰一走路就快斷了。”
“一直給你留著呢。最里面的卡座,沒人吵。”
美娜引著我們往里走。路過一張桌子時,一個正在卸妝的變裝皇后抬起頭,沖老樂點了點頭。老樂也微微頷首,那架勢,像是個微服私訪的太后。
坐下后,美娜端來了兩杯威士忌,一杯溫水。
“今兒怎么有空過來了?不是去蒂芙尼看那幫小妖精了嗎?”美娜靠在沙發背上,手里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
“看完了,太亮,吵眼睛。”少爺喝了一口酒,“還是你這兒養眼。”
“德行。”美娜白了他一眼,眼神飄向我,“這就是你提過的那個……讀過書的?”
“阿藍小弟。”我點點頭。
“好名字。”美娜吐出一口煙圈,“這地方最缺的就是藍色。全是紅的、黃的、黑的。藍色太干凈,在這兒留不住。”
正說著,酒吧的燈光稍微暗了一些。原本的爵士樂停了。
角落里的一個小舞臺上,那個一直空著的高腳凳上,走上去一個人。
是蘭芷。
她和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裙,遮到了腳踝。她沒化妝,素面朝天,頭發學著美娜的樣子,松松地挽了一個髻。幾縷發絲垂下來,拂著她雪白的脖子。
她是真正的女人。那個被爛賭鬼丈夫賣到這里的、想扔掉女人身份卻扔不掉的蘭芷。相比較上次見她,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原先面上肉眼可見的灰白和愁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游移的從容。她坐在高腳凳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老樂瞇起眼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臺上,琴師的手指在鍵盤上落下。前奏響起。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不是那種靡靡之音,而是一種帶著泥土味的、悠遠的調子。
蘭芷閉上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
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我感覺頭皮麻了一下。
與其說是唱歌,她更像是在嘆氣。她的嗓音很干凈,沒有一點雜質,像是一塊冰涼的玉石貼在發燒的額頭上。沒有顫音,沒有技巧,平鋪直敘地把每個字送出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酒吧里徹底安靜了。
正在揉腳的舞女停下了動作,手里還拿著紅花油的瓶子;縮在角落里算賬的賭鬼抬起了頭,眼神發直;在吧臺邊擦桌子的侍應生靠在柱子上,不動了。
“為什么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這句“流浪”,蘭芷唱得很輕,像是一陣風吹過空蕩蕩的走廊。
老樂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灑出來幾滴。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
歌詞很美,全是風景。但在這間充滿了霉味和酒精味的地下酒吧里,這些風景聽起來像是個殘忍的笑話。這里沒有草原,只有水泥地;沒有小溪,只有泛著油花的臭水溝;沒有飛翔的小鳥,只有折了翅膀的野雞。
“流浪遠方……流浪……”
蘭芷唱到這里,聲音稍微揚上去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這是什么歌?”老樂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怪怪的。聽著心里發堵,像是塞了團棉花。”
少爺手里轉著酒杯,眼神透過琥珀色的液體,似乎在看很遠的地方。
“《橄欖樹》。”少爺說,“七十年代的一首歌,齊豫唱的。”
“橄欖樹?”老樂皺著眉,“這東西還能當歌名?它是什么樣子的?”
“是一種……長在很遠地方的樹。”少爺輕聲解釋,“這歌講的不是樹,講的是沒有家。”
“沒有家……”老樂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玻璃杯,“出了那個門,誰還記得家在哪兒。”
臺上,蘭芷還在唱。
“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她的聲音里沒有哭腔,臉上也沒有表情。她就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那種冷靜卻一瞬間比哭天搶地更讓我難受。她是被丈夫賣出來的,她的家早就沒了,那個所謂的故鄉,現在只意味著背叛和恥辱。她是為了什么流浪?不是為了小鳥,不是為了草原,是為了還債,為了活下去。但如果只是為了這些,她為什么看起來像是漸漸和這些東西沒關系了似的?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少爺突然跟著哼了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帶著被煙酒浸泡過的顆粒感。他哼著那個調子。那調子混在蘭芷清亮的聲音里,像是一層粗糙的底色。
老樂聽了一會兒,也張開嘴,發出一些渾濁的音節。她五音不全,嗓子也壞了,像破風箱一樣漏氣。但她哼得很認真,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著拍子。
美娜站在旁邊,手里的煙燒了一長截煙灰,掉在旗袍上也沒發覺。她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
慢慢地,酒吧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哼唱聲。
那是各種各樣的聲音。有男人的低沉,有女人的尖細,有不男不女的嘶啞。
大家都在唱這棵不存在的橄欖樹。
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里,在這間像是防空洞一樣的酒吧里,這群連身份證都可能早已丟失的人,用這首關于遠方的歌,把自己圍成了一個圈。
蘭芷睜開眼,看著臺下。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沒想到會有回應。
唱完了。
最后的尾音在空氣里飄蕩了一會兒,然后慢慢沉淀下來,落進那些陳年的木地板縫隙里。
沒有掌聲。
有人舉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有人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蘭芷從高腳凳上下來,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就像個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下了舞臺,坐回了吧臺最里面的陰影里。
美娜走過去,給她遞了一杯熱牛奶,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蘭芷像只受傷的貓一樣,在美娜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老樂吸了吸鼻子,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咯吱響。
“這歌不好。”老樂一邊嚼一邊說,眼圈紅紅的,“太酸了。把人的魂都勾沒了。少爺,回頭你教教我,我也想學。”
“你不是說不好嗎?”少爺笑了,伸手幫她擦掉嘴角的渣子。
“不好也得學。”老樂瞪了他一眼,“學會了,以后我要是死了,找不到路,就唱這個。閻王爺一聽,知道我是個流浪鬼,沒準能給我指條回家的道。”
“你家在哪兒啊?”少爺問。
老樂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個地名。天津?北京?還是三十年前那個半山腰的豪宅?
最后,她搖了搖頭,笑了。她的笑容在琥珀色的酒液后晃蕩,辛辣的,甘甜的,我的胸膛里泛起一團火。
“忘了,早忘了。”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溫水,“哪兒有你,有......老伙計們,還有新朋友,哪兒就是家吧。”
少爺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覆蓋在老樂那只枯瘦如雞爪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我看著他們。
看著老樂那張被歲月揉皺的臉,看著少爺那雙總是藏著譏誚此刻卻滿是溫柔的眼睛,看著遠處陰影里蘭芷那張安靜的、倔強的臉。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鐵皮頂棚上,噼里啪啦的。
但在這間屋子里,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我覺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橄欖樹”吧。
它不長在遠方,也不長在夢里。
它就長在這片爛泥里。
“阿藍,”少爺轉過頭,把那個空酒杯推給我,“滿上。”
我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倒進杯子里,激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少爺端起酒杯,透過酒液看著這間酒吧,看著這群被世界拋棄的人。
“不敬遠方。”少爺說,“敬這滿屋子的爛泥。敬怎么踩都踩不死的野草,敬橄欖樹。”
“敬橄欖樹。”老樂舉起水杯。
三個杯子碰到一起,什么都沒有破碎。<script>chapter1();</script>